星云
二一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国际佛光会在佛光山佛陀纪念馆举办一场宗教界联合庆祝辛亥革命百年的祈福活动,定名为“爱与和平”,引发我想写一些百年来的佛教,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加之回忆历史可以增加生命的长度,我便在八十五岁之际,以残障老人之身,口述这部《百年佛缘》,作为中华民族百年来最繁盛时代的贺礼。
我出生在江苏扬州一个贫苦的家庭,历经北伐、中日战争以及国共内战。记得母亲告诉我,我出生的那一天,适逢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中正率军北伐和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在江苏会战的时候,军队正在家门口杀人,我就呱呱坠地了。
十岁那一年(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战争开始,由于年幼,不懂得国家大事,也不知死亡何事,对于生死并不感到畏惧。在战乱里,每天跟随许多小朋友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甚至观看两军作战,以数死人的尸体为游戏。所幸,国军和日军知道儿童与战争并无关系,便任由我们在沙场上、街头巷尾里奔跑,彼此也相安无事。
是年冬天,日军趁势又在南京制造大屠杀事件。当时,在我家乡的门口,远远地,就能看到南京城的上空火光冲天,顿时,把整个冬夜的雪地映得通红。残忍的战争,竟然也可以成为一幅美丽的景色。
严冬腊月的夜里,在雪花飘飘之中,我肩上扛着棉被跟随难民潮,漫无目的地向苏北方向逃亡。“逃亡、流浪,流浪、逃亡,逃亡到哪里?流浪到何方?”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总之,战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但经过枪炮子弹洗礼过的人生,自然别有一番体验。
当时,我不但日食三餐都很困难,也没有钱读书,连学校都没有看过。所幸,父母生养我一个健全的身心,赐给我福德因缘,十二岁的时候,因缘际会,我就在南京栖霞山出家做了沙弥。
出家最初十年,我在栖霞和焦山两地过着关闭的生活,谈不上受什么教育,只记得老师每天大声地喊叫:“不准东张西望!”“不准讲话!”“不准窜寮!”这个不准,那个不行,一天之中,除了早晚课诵以外,唯一准许的,就是搬柴运水、打扫环境、打坐参禅。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了我不看、不听、不说的青少年时期。
不过,偶有一点时间,我还是偷偷地阅读从南京乡村师范学校撤退到大后方后,散落在满街满路上的书籍。其中,我拾到一本《精忠岳传》,因为认不得多少字,只能似懂非懂地看。好在幼年的时候,听过家中长辈们经常谈起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女婿张显、结拜兄弟牛皋等忠义之事,心中大为佩服,也就依样画葫芦效法起来,自觉人生就应该要这样尽忠报国。
尽管寺院里有一些没有读过什么书的老师,成天只教导我们不看、不想、不说、不听,但这并不能让我们心悦诚服地接受。偶尔,我们还是会悄悄地看看天空的云彩,听听树上的鸟叫,感受一点外面世界的音声色彩。
这样过了多年眼不看、耳不闻的日子之后,一九四一年左右,我终于辗转听到人说太虚大师在重庆弘法的讯息,耳闻印光大师在苏州灵岩山主持念佛道场的情况,也得知上海圆明讲堂圆瑛法师、镇江金山寺霜亭法师、超岸寺震华法师在佛教界活动的情形。
之后,我又再从年纪较大的一些学长口中,听到太虚大师的弟子,如:大醒、芝峰、法舫、法尊、苇舫、常惺、乐观、会觉、尘空法师等,后来我也都有亲近他们的因缘。我也获悉许多在家居士,像杨仁山、欧阳竟无、唐大圆、吕秋逸、王济同、虞愚、张圣慧、吕碧城、章太炎、梁启超、康有为等大善知识的信息。另外,一些较年轻的法师,比方:竺摩、巨赞、通一、慈航法师等,往后我也有机会和他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