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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回声

陈首中央民族大学

终于有一天,我会感到孤单。

人情冷暖,日子如飞,我行色匆匆却又走得面目全非。工业化的喧嚣,都市莫名的浮躁让每个人误解着时光赋予给成长的自然定义。然而,在异地清凉的钟声里,我又总不自觉地在岁月的河流里打捞那些天真的海螺,在那回声中我又找到生活最朴素最清晰的线索。是的,我的故事在那缭缭的南方炭火中,我的爱人在那宁静的村庄里,我的血液流满了那里的每条河流和每根或黑或白的发丝。

一

母亲生我在大雨滂沱的下午,父亲不在身边。

那间既作卧室又作厨房的木屋,简单而逼仄,但它却是我童年温暖的摇篮和梦想的王国。在那个刚刚从灾难中苏醒过来的年代,我的父母还在等待,我也在等待一个答案:为什么自己姑妈家的孩子都不愿与我玩过家家的游戏?

但有一次例外,他们把公路边的石头全搬到路中间,挡住了一辆拖拉机,那个戴着破草帽的男人下来破口大骂,把藏在路边的我们逗得咯咯直笑。但很快我却笑不出声来,因为那家伙箭一般上来抓住了跑得最慢的我,孩子们一片哄笑,我成了替罪羊,又一块一块把石头搬开。破草帽最后竟朝我笑了几下,摸着我的头问:“你爸还没回来接你们吧?”

我不知是害怕得要哭,还是因为别人提起了我爸,触发了一个幼小的心灵对父爱的渴望。反正我是号陶大哭了。对着破草帽、旧拖拉机,对着麦垛、大晒场,对着蓝天、白云和高原上吹起的阵阵凉风。反正,我是哭了。

我知道父亲在遥远的地方过着付出与报酬成极端反比的生活。他每次探亲回家,都会给我买许多吃的,而我却像看陌生人似的,从不叫他。甚至当他郑重地一次又一次宣布:“我是你爸”而伸出大手要抱我时,我都猛然地从他指尖擦过,奔到母亲怀里,然后偷偷侧着小眼看他唬我的大眼。然而有一次,他感到意外。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我一直被母亲背着,与父亲去赶场。远远地,我就望见了前面那条涨水的小河,看着浑黄色的河水悠闲的样子,又看看河上那唯一的一座摇摇晃晃的铁索桥,我猛地叫了一声:“爸爸,抱!”父亲大喜过望,一把接过去,硬梆梆的胡子扎得有脸颊生痛,但比起铁索桥给我的恐惧却差孙悟空的一个筋斗云那么远。于是我伏在父亲厚重的胸膛,闭着眼睛“飞”过了铁索桥。可是刚一过桥,我就不干了,憋着腮帮子,直哼哼,然后用尽力气上下窜。父亲很快明白了,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狗东西,狡猾狡猾的。”母亲也满是嗅怪,轻轻抽了我一下:“爸爸抱,都不干,我也不抱”。话音未落,母亲已摊开了双手。

在那个黑白片一般的故园里,我亲近着土地、麦穗和朴实的农人。我聆听过半山飘来的缕缕山歌;看过水牛打架狗咬耗子的闲事,也跟着送亲的队伍在新娘子的屁股后面跑过、跳过、唱过。而在这以后,都消失在喧闹浮华的城市中。

二

就在父亲抱我过铁索桥的第二年,我与母亲离开了老屋。是破草帽送的我们,我就是在一辆旧拖拉机上完成了由农村过度到城市的伟大转变。等待我的却是四壁手书的唐诗宋词。

父亲总是在目之所及,手之所触的地方龙飞风舞,只在一个地方很正楷地写着“立正”。我很快知道那是我认不出字,背不出诗时的唯一去处。不过,这使我在客人面前背诗而挣了许多硬糖块,也使父亲感到非常有成就感,而最大的好处却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感觉到的,那份对文学的执爱。

很快,光认字背诗已不能满足我的兴趣,父亲给我买小人书了。我永远记得第一本是《三顾茅庐》。我决不认为这是他顺手便挑的一本,尽管当时的一段时间里我常这么认为。想到父亲一生“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境况,想到他严格要求我们求知的态度,一本《三顾茅庐》足可反映那一代知识分子对自身命运的感唱与对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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