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郢都城内最黑暗的时刻,竹韵轩的院门被极轻地叩响了四下,两长两短。
院内盘膝调息的左丘明豁然睁眼,手已按在剑柄上。隔壁房内的李青宵也同时警醒,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确认了院外熟悉的气息。
是钱义舍,只有他一人,但气息……极度紊乱、虚弱,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躁动。
院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钱义舍如同鬼影般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合拢,启动阵法。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月光下,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已将鬓发浸透,粘在脸颊上。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市侩笑意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一点诡异的黑红色光芒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瞳而出。
“老钱!”左丘明低呼一声,抢上前扶住他。
李青宵也快步走出房门,见到钱义舍这般模样,心中一沉,立刻并指点向他眉心,一缕精纯冰寒的霜华灵力渡了过去,试图帮他稳定心神、压制体内那股暴走的阴邪力量。
冰寒灵力入体,钱义舍身体剧烈一颤,脸上痛苦之色稍缓,但瞳孔中的黑红光芒只是黯淡了一瞬,随即又顽强地亮起,甚至比刚才更加妖异。
“没、没用……”钱义舍艰难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是……是魔种……被、被引动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仅剩的三粒“清心丹”,看也不看全塞进嘴里,囫囵吞下。丹药入腹,化作清凉药力散开,配合李青宵的冰寒灵力,总算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暴、灼热、撕裂神魂般的痛楚勉强压回体内深处。他瘫坐在石凳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的疯狂与痛苦缓缓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怎么回事?遇到埋伏了?”左丘明脸色凝重,沉声问。他看得出来,这绝非普通的心魔反噬或旧伤复发,而是某种外力的强力引动。
李青宵收回手指,眉头紧锁。他的灵力在钱义舍体内流转时,清晰地“看”到了那颗深植于其心脉附近的“噬心魔种”。那东西原本被钱义舍以秘法和丹药重重封锁,如同休眠的毒蛇。但此刻,毒蛇已然苏醒,甚至被某种更高阶、更同源的力量刺激,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封印,释放出侵蚀神魂、焚烧灵力的可怕魔气。若非钱义舍根基扎实,压制了六十年,又有清心丹和李青宵的灵力相助,此刻恐怕早已心智沦丧,成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是……是‘鬼眼’……莫千秋……”钱义舍喘息稍定,声音依旧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我们……刚到暗香阁……那阴管事还没说几句话……一股强横无比的意念……就凭空降临……直接锁定了李道友……是莫千秋的投影!”
李青宵和左丘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莫千秋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直接以投影降临!这说明对方要么一直在郢都附近,要么有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极快的传递信息或力量的方式。
“他……他一眼就看出李道友身负霜华剑气和……龙族本源之力……称其为‘不错的材料’……命令阴管事将人带回总坛……”钱义舍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我们自然不从……立刻动手突围……那莫千秋投影实力极强……估计有本体三四成威能……我们三人联手……也只是勉强抵挡……”
“就在我们且战且退……快要冲出断魂崖范围时……”钱义舍说到这里,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泛起痛苦之色,“那莫千秋的投影……突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爪子狠狠攥住!然后……我体内沉寂的魔种……就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就……炸了!”
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神魂欲裂的痛苦:“他在催动魔种!隔了不知道多远……仅仅一道投影……就能引动我体内的魔种反噬!这畜生……他对魔种的控制……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钱义舍粗重的喘息声。
隔空催动他人体内的魔种!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阴毒恐怖到了极点。这意味着,任何被种下噬心魔种的人,在天冥教高层面前,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生死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