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息。

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散，刺骨的寒意已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体内。李青宵猛地睁开眼，霜华剑气本能地护住全身——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冰晶世界。

他正站在一座冰桥上。

桥宽不足三尺，两侧无栏，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冰渊。寒气从渊底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冰雾，能见度不足十丈。冰桥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浓雾中，不知通往何处。

李青宵回头。

来路已被厚重的冰墙封死，墙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伸手触碰，冰墙纹丝不动，指尖传来的寒意甚至比寒潭底部更加刺骨。

“单向传送阵……”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脚下的冰桥上。

桥面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无数块六角形冰砖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每一块冰砖内部，都封冻着一点幽蓝色的荧光——那是某种上古虫类的尸体，历经数百年仍未腐朽，在冰层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恰好照亮前路。

李青宵深吸一口气，迈步前行。

冰桥出奇的稳固，脚踏上去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每走一步，脚下的冰砖就会亮起一行古篆小字：

第一步：贪嗔痴慢疑。

第二步：杀盗淫妄酒。

第三步：生老病死苦。

……

每一步，都对应着一种“障”。冰砖中的荧光随着脚步明灭，仿佛在记录着踏桥者的心性。李青宵心中凛然——这分明是佛门“问心桥”的布置，可冰魄真人乃是道门修士，怎会在自己的洞府中设下佛门阵法？

走到第九步时，异变突生。

前方浓雾翻涌，雾中浮现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数十道身影从雾中走出，将他围在冰桥中央。

李青宵瞳孔骤缩。

这些人，他都认识。

最前面的是三个月前，在山门外围攻潘平长老的那三百青衫修士。他们保持着死前的模样——有人胸口被剑贯穿，有人脖颈扭曲，有人浑身焦黑。此刻他们都睁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宵，嘴唇无声开合：

“还我灵石……”

“天机阁……欺人太甚……”

“死……死……”

李青宵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些是幻象，是心魔所化。可那一声声控诉，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却如此真实。三个月前那一幕再次浮现眼前——潘平长老被围殴，自己被迫签下噬心契，巡察使遇袭，天机阁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不是我……”他咬牙低语。

“就是你！”

幻象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出。

是金法森。

这个早已死在刑堂地牢的外门掌事，此刻却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胸口插着那柄九曲连环刀，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冰桥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李师兄，签下噬心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后果？”金法森咧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死？若不是你，巡察使怎么会遇袭？若不是你——”

“住口！”

李青宵厉喝，霜华剑气轰然爆发。

冰桥剧烈震动，幻象如泡沫般破碎。可就在最后一瞬，金法森的脸突然扭曲，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黑袍，瘦削，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天冥教……”李青宵认出那张脸，那是巡察司通缉榜上排名第七的魔修，“鬼眼书生”莫千秋。

幻象彻底消散。

李青宵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内衫，又被瞬间冻成冰碴。他低头看脚下，第九块冰砖上，古篆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第九障：妄。

佛门五毒，贪嗔痴慢疑。五戒，杀盗淫妄酒。四谛，生老病死苦。这冰桥十八步，每一步都在叩问道心。

而刚才那一关，问的是“妄”。

妄念，妄，妄行。

“鬼眼书生……他怎么会出现在幻象中？”李青宵心中疑窦丛生。金法森勾结天冥教已是事实，可“鬼眼书生”这等金丹巅峰的魔头，为何会与一个小小的外门执事产生关联？

他收起思绪，继续前行。

后九步，幻象再未出现。冰砖依次亮起：

第十步：怨憎会。

第十一步：爱别离。

第十二步：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