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踩进水里。
淤泥从脚踝漫到膝盖只用了两步。
夜无痕的意识已经时断时续。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左……左……”
沈仙韵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左边,有草垛。踩着草垛走,别踩水……水底下有泥潭,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照做。
虽然夜无痕虽然意识模糊了,但脑子里记的路一丝不差。
每一块能踩的草垛、每一处能绕的暗坑,他都能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挤出两个字来指路。
身后,沼泽边缘传来追兵的声音。
“别追了。”
是那个筑基修士。
他的声音被雨幕隔了一层,但沈仙韵听得清清楚楚。
“这片沼泽没有熟路的人带,进去就是送死。暴雨夜水位在涨,泥潭的位置全变了。”
另一个声音犹豫道:“可是副阁主那边——”
“副阁主回来,我去解释。”
没人再说话。
火光在沼泽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往前移动。
沈仙韵没有回头看。
此刻两个人已经说不清谁更惨了。
夜无痕是被沈仙韵半拖半扛着走的。
血引术到现在已经断了,但伤口如果不干预,是不会愈合的。
夜无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估计全凭最后那点意识吊着。
沈仙韵也好不到哪去。
左臂的灼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烧焦的布料碎片嵌在炭化的皮肤里,每动一下都有新的血水和组织液渗出来。
后背撞在灶台上的那一下,当时只觉得闷,现在是钝痛。
夜无痕嘴里还在念叨方向。
“偏了……往右半步……”
“前面有棵歪脖子树,看到了吗?从树左边绕过去……树右边是深泥潭……”
沈仙韵每一步都照做。
天色从黑变成深灰,不知道走了多久,雨终于停下。
但雨停之后又起了雾,林子里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步。
沈仙韵用灵识探路,但灵力已经见底,灵识只能勉强覆盖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还有多远?”她忍不住问。
没有回答。
“夜无痕?”
还是没有。
他整个人已经挂在她肩膀上了,脚还在机械地往前迈,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焦距了。
沈仙韵咬咬牙,还是没把人扔了。
后来她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来的。
只记得脚下的泥忽然变硬了。
然后雾气里浮出一截歪斜的屋檐。
那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可能没什么人在意,建筑大半已经坍塌。
偏殿只剩半堵墙,钟楼连架子都没了,只剩主殿还勉强立着。
半片屋顶斜斜地压在梁柱上,遮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
殿门早就没了。
殿内有一尊残破的佛像,半边脸已经风化。
夜无痕迈进殿门的那一刻,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沈仙韵想去拉他,手还没伸出去,自己的腿也撑不住了。
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不管躺在地上的那个血人了。
供桌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