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
生物钟把王建国从黑暗里拽出来。手腕抬起——四点四十。
昨晚那声咳嗽还卡在脑子里。聋老太太方向,故意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没开灯。摸黑穿衣、系扣、蹬鞋。铁皮饼干盒里摸出昨晚写好的参数表,贴肉揣进内兜。出门前耳朵贴门板听了三秒——死寂。远处胡同口一声狗叫,孤零的。
拉门,侧身,插锁。
脚步压在砖缝里,没出声。
经过许大茂那扇窗户时余光扫了一眼——窗帘纹丝不动。
骑车出胡同。十一月的北京凌晨,冷得割脸。链条声在空巷里回荡,到厂门口时四点五十五。
孙磊已经在传达室旁的电线杆下杵着,两手缩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
“王……组长。”声音都在抖,“我三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没合眼。”
王建国翻身下车,拍他肩膀:“紧张?”
“万一数据跟纸面对不上——”
“对不上就调。科学试验,哪有一次成的。走。”
两人摸黑穿过铸造车间外墙,绕到三号车间侧门。杨厂长特批的万能钥匙插进去,“咔”一声。
车间漆黑,只有顶上应急灯泛着昏黄。三号轧机蹲在阴影里,冷铁一坨。
“电闸。”
孙磊拉下总闸。顶灯刷地亮了,轧机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整个车间跟着震。
王建国从内兜摸出参数表铺在操作台上。
“辊缝调到零点一二。”
孙磊愣了:“出厂标定零点一五,赵师傅平时调零点二——”
“主轴磨损三丝,实际辊缝已经飘到零点一八甚至零点二。”王建国手指敲了纸面,“补偿之后,真实工作辊缝才能回到设计值。调。”
孙磊蹲下去,拧调节手轮。干了三年轧钢工,手感精准,一格一格转,最后拿千分尺贴上去。
“零点一二一。误差一丝。”
“够了。炉温呢?”
“昨晚没停炉,八百二。按方案降到七百六再进料。”
“降”
炉温表指针一格一格往下走。孙磊的手抖——不是冷的。
五点十分,温度到位。
“进料。”
第一根钢坯被推入轧机入口。轰鸣声陡然加大。
三秒。
一根热红的轧件从另一端吐出来,落在滚道上“哐当”一响。蒸汽升腾。
“量。”
孙磊扑过去。
“……零点一五二。”
声音变了。公差范围正负零点零二。正中靶心。
“继续。十根都量。”
“继续。十根都量。”
一根接一根。
“零点一四九。”
“零点一五一。”
“零点一五零。”
“零点一四八。”
“零点一五一。”
第八根出来。
“零点一四七。”
孙磊的手顿住了。
王建国走过来。
“零点一四七。卡边了。没超,但压着线。”
王建国接过卡尺亲自量了一遍。确实。蹲下看轧件表面——一道极浅的压痕,肉眼几乎看不见,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
“主轴磨损那三丝。偏差不是恒定的,是周期性的——每转一圈,磨损点过一次,辊缝瞬间波动。”
他站起身。
“补偿量再加零点零三。第九第十根先出完,调参数,第二批验证。”
第九根:零点一五。
第十根:零点一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