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精怪瑟瑟发抖,连那山鼠都望过去了。
它似乎觉出什么,巨首缓缓转向北方。
那一片黑暗里,有百千纸灰从荒原四野倒飞而来,像散尽旧历岁烧的纸钱,又重新聚作一只只生灵。
有衔纸的鸢,有由死灰长回羽的白鹤,有踏着夜风、眼如朱砂的牛。
这队伍没有声,像从地府里打马出来,挨个请场的。
再近些,众人终于看见一个人。
他从北方来,不御风,不腾云,只是一步一步走。每落一步,脚下无声,背后却黑一层,像把整片天都牵在身上。
旧道袍,腰带间挂伞、葫芦、断竹拂尘……道士低着头,面目不甚清楚,只一双眼睛慢慢抬起。
灰色。
那是深不见底的灰,那眼睛一抬,整片原野都像被往下按了半尺。
山鼠的笑卡在喉咙里。
极速的从地层中提起自己一条巨臂!
那是山腿,百里山根如活蛇般从地底拔起,作一拳,挟万钧不分,砸向那小如蝼蚁的人影。
那道士没动,只把拂尘横举,又朝下一压。
就这么一下!
天忽然静了下去,满山鼠啸、兽吼、石裂、风哭,全被另一种存在填作耳呜。
那山拳停在他头顶三寸。
三寸之上,鬼发张狂!
那山臂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被鬼发挡住!
从拳背裂到山肩,满山的毛都竖起来,那是树,全断了。
那鼠脸山的另一只眼也睁大了,绿光乱晃。
“你……你是……”它竟不敢把话说完。
他由北走向山。那山却像朝后退。
可它退不得。
四面鬼气,早成了一座没有门的城!
纸人们先到,万千分身如白雨落在山肩。
再是鬼神,匹夫纵马,刀上睚眦注视如沸血。
螭汐自夜深处卷水成云,整条山涧被她召上半空。
白素衣无声而至,素袖一拂,山脊成纸。
柳鉴知的镜光在山腹间不断折射,把这山一道道映在镜中,又一道道教它不能藏。
无面稻草人站在北麓,它身上亮起的那点紫电,足以照亮一条地平线。
云裳君面无表情的回到道士身边,俯瞰这个打伤自己的山神。
满山再没半点儿声,连风都跪了。
李修远看着,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陆离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是一个苦行和尚,一个半吊子道人,在一个被落水鬼夺取三魂的小孩家前。互相作戏。
后来在金山寺的金色佛像前论禅宗,在荒山和他苦修一段时间。
李修远以为这人是有几分神通的,后来也以为,他不过能借几只鬼,斩几只邪。
直到今天,和尚看见那座成了太岁雏形的山,在这道
而那些曾让普通人夜夜惊梦的东西,全跪伏在地,一声都不敢吭。
李修远念了两句,像念给自己听:“旧衣寒士市头行,谁信胸中有百兵。今日山河齐俯首,始知因果也低眉。”
念完,他侧头看纸人陆离。
那个与陆离一样的影子也望着天际。
李修远说:“这是你的本体吗?”
纸人点头:“他来了。”
说罢,也朝前走去,与自己的本体,相隔只剩一肩。
二人并立,在满山跪伏之中,共举首,看那灰眼,从天幕深处,缓缓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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