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便知道,这里头没有一样是能看的。
野猪精脖子后的旧疤在火光下发亮;老山羊不敢停,后蹄一软一软;刺猬精已经缩成一个灰团,只露出两只眼珠。
可到底没谁敢逃,堂上已摆开四排矮席,精怪们一到,就依大小亲疏,自己找出该坐的位置去。
猪精坐在洞口边,黄鼠狼夹在几个中。
陆离被让在西边下首,离那隔断有半丈。
这东西像吃准了他是个上了新册的客,不给他往后靠。
陆离也不多让,他坐下时,纸做的袍摆在地上一扫,不出声。
几个小妖还悄悄往他这边瞟,大约没见过妖气这么薄、还敢东张西望的新鬼。
“这儿就是啦。”游魂在旁坐下,虚影飘飘,声极淡,“洞道四通八达,大堂后头,是那鼠大仙平日坐堂的地方。除非它叫,谁也不许多往一步。
我们只能在这儿,等下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别出声,更别看那新娘子,尤其别闻!
我听鼠大仙说过,那袍下头熏的不是香,是拿了车祸之后,那半死不活的女童舌根,焙出来的尸油。”
“哦?是吗……”陆离轻笑一声,灰眼幽深。
“是啊!这鼠大仙偷摸的本事很强的!而且……这鼠仙堂仿的是人间阴阳宅,外头迎亲,里头安魂。
那口大木柜就搁在后堂。新娘抬进去,门便从里锁上。等锣鸣三遍,才开柜取契。咱们坐在这儿,等的是那一响。”
他说完,似自己也嫌晦气,将下巴收了收,只朝那黑沉沉的里洞望。
话才停,几个大板抬进来了。
四人抬的板,上面盛着那座被死气裹满的花轿。
轿子不落地,一路往那层挂满骨片的隔断后头去。
陆离看见那轿经过时,轿底滴下几滴暗水,落在石板地上,像活物般自行聚成一小团,钻进砖缝不见了。
花轿入后,那隔断便无声合上。
洞中更静了,连风都没了。
几个童子模样的黄皮小妖,把一盘盘热腾腾的东西摆到几案上。
全是荤物,肉却不像畜生。
有片作薄切、浇着血油的,有整只端坐、以葱姜塞腹的,有捏成丸子、白生生的,有煨汤,有爆炒。
一张张嘴在席上动起来,吃得又急又轻,像怕那菜跑掉,又怕它变成别的。
而真正被摆上主位的,还是那三个年轻活人。
他们被并排按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上首,手脚不用绳,只由两个家丁似的鼠怪一左一右“陪”着。
堂上所有妖怪,停了筷子,都往那边望。
几只佝偻的鼠妖怪,甚至从案前探出半身。
满堂都是吞咽声,却没有一个真动。
它们只能看前菜,正牌活人,得等那位“大仙”出来发落。
陆离顺着那些目光,也朝秦哲他们看。
三个年轻人成了最好的祭品,皮肤光,气火旺,油星子都没沾,只被这堂中苦味熏得双颊发青。
陆离端起面前自己那碗灰白的“汤”看了看,看出是十分恶心的东西之后,又嫌弃的放下。
他还想,这洞里的东西,居然敢这样铺排,真当外头天不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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