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的剑断了,李酒毫不在意,目光在那道灰白的断口上停了不过一息,就松开手指,任它坠进灰烬里。
这动作随意,跟丢一片废纸似的。
几十个纸人陆离全都看见了。
崖侧一个离得最近的纸人陆离低下眼,眉梢一挑。
他提剑,剑尖点了点他空空的右手:“剑没了,你倒不心疼。”
李酒活动了一下腕子:“碎就碎了,一柄借来的剑,如何与我的道相比?”
“剑修也就只是个壳。”纸人陆离说,腔调不冷不热,“这剑心是别人的,剑意是别人的,你丢了正好,算‘物归原主’。”
“哈。”李酒一拍掌,掌心金红一现,“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剑修不剑修,都不重要了。
老夫这分身本不该如此早醒,既然这分身已经保不住,横竖是要交代在这里,那便不藏了!”
他抬脚,踏着一块焦黑的巨岩,一步步往谷心走。
每走一步,地上的灰都往他足下涌,好似从土地的骨缝里刮出来的地火。
“陆离。”李酒在谷心站定:“世上修仙法万条,可你的路、我的路,都不是绕得过的。
你这斩三尸要我的命,你以为我这金丹半仙,只会躲在这张人皮后面画符、炼丹、推命?你看清楚了——”
他忽然立定,双手虚张,像只是要在天穹下拥抱一下风。
脑后那尊本已虚无的金色佛影,在这时骤然拔起,金光迸如流浆,山体都随之鼓起。
满地碎石被热浪推着往外滚,那是一种不祥的升腾。
谷地变成烘炉,四壁做壁,河水化汽,天顶为盖。
所有无形之气都朝李酒体内收去,所有有形之物都像被活着嚼碎。
岩层鼓起又塌下来,活脱脱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地龙在翻身。
“今日,我以这染尘菩提作心,以琉璃舍利为骨!”
他的声音叠了重影,明明只是一人发声,却有数百人齐诵,那心被焚作一蓬暗金,佛陀半身凝实,眉目悲悯,手结无畏印。
舍利再起,白焰倒浇,千丈法相又长一臂!
那只巨手向旁一探,从山中抽出一柄雾剑。
大得不像话,只一截剑身,便从谷南架到了谷北。
那是剑修的武器,如今也投进这炉里,做了这大佛的兵器!
“以剑修遗蜕为手,再以六贼为火……归虚炼——!”
他的身体浮起来,那慈悲的佛脸下,灰眼狰狞如两粒坠进炼狱的太阳。
六道火光从眼、耳、鼻、舌、身、意中飞出,六色相绞,在佛身内烧成金红的一团!
整片山谷都似他的一节肚腹,连空气都变成热药。
陆离那几个纸人分身身上同时起了丹火,它们离得太近,又尽是纸躯,那火从里往外拱,花开一般。
陆离真身已在谷外老林里,看见这一幕,仍觉眼中发烫。
他手按自己的眼睛,沉声自自语:“这是要连自己一并炼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金丹半仙,把所有的“道”往炉里一按,连命带法宝全不作数了。
有点离谱啊。
“我这些家当,本不该这么早露底。”李酒的声音从大佛体内传来,嗡嗡如钟,可又带着点得意的血味。
“藏了这许多年,还是要砸出来……成仙就是不容易啊,等你这劫过完,我又得重头去收了。”
金光里,他那张老脸半隐半现,似苦笑,又似揶揄,“所以陆离道友啊,你最好值这个价,让我打的尽兴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