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煞我也一一!”
李绛仙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声浪从枯骨胸腔中挤出的瞬间,如同万千诡化的凶兽齐齐咆哮,在偌大的骨殿中来回激荡,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其惨烈程度,与方才那声“痛煞我也”相比,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刚才是身体上的痛,现在是灵魂上的痛,两相比较,他甚至觉得被骨链拴了几百年都没有此刻这么憋屈数百年囚禁,属于是意外,是命数,怨不得谁,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贪心。
可此刻呢?
他明明随手一勾,就能捏碎眼前这十三具骨架,熄灭它们颅骨中疯癫的骨火,让它们的骨头架子连同它们的魂魄一道,灰飞烟灭,永远闭嘴。
可他偏偏做不得。
非不能也。
实不愿也!
因为,一旦捏死徒徒徒徒徒孙种下的十三具种诡,那以这徒孙平平无奇的骨质,没了种诡的加成增幅,光靠她自己消化修炼,等她炼成万诡归一,恐怕外界就又过去十七代了啊。
十七代。
他已经等了一个十七代了。
从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等到枯骨蒙尘、心如怨偶(怨恨外面的李绛仙!)。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等一个十七代了。
他真的不想再等一个十七代了!
所以,明明能捏死它们,却偏偏不能捏。
明明指尖一动就能让污秽语永远消散,却不得不硬生生憋着。
李绛仙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在他被囚禁之前的时代,谁敢这么骂他?谁能这么骂他?就算真有不怕死的,也没那个词汇量啊!毕竟,能把骂人的话编排得如此花样百出,持续输出一盏茶不带重样的这十三具骨架子,当真是他活了千馀年来,头一遭遇见。
“新时代的人都这么有才华吗”
李绛仙心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随即又被更大的憋屈感淹没。
为了徒徒徒徒徒孙的未来,他这个祖师爷,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
李绛仙瞪向台阶下方,徒徒徒徒徒孙正朝自己冲过来。
杀气腾腾,满嘴喷粪,明显一点都不领他的情分。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拉成一道蝎状闪电,浑身骨骼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伸展,尾椎骨处探出一截蝎尾状的骨刺,在幽暗的光线中闪铄着森冷的寒芒。
骨爪前伸,十指箕张,指尖隐隐有黑色的诡气缭绕。
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因愤怒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十四具骨架的冲锋队列里,她是唯一没有被拴上狗链子的,此刻,她距离祖师爷只剩下最后几步的距离,就能达成亲密接触的成就了。
一我和祖师爷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逆徒徒徒徒徒孙!”
李绛仙眼框中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黑焰喷薄欲出,在眼框外形成两簇跳跃的黑色火苗。
他小指连续点击骨座扶手三下,一触即离,快如啄木。
敲出富有节奏的诡异音律,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召唤,又象某种语音密码的输入一铛一,铛,铛!(一声,三声,四声!)
三声落下。
“嘎吱!”
骨脚掌在白骨阶梯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碎骨屑从她脚底飞溅而起,在空气中飘散。
她的身形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前倾,几乎要失去平衡,却在最后一刻稳稳站住。
她距离王座只剩一步。
仅仅一步!
她能清淅看见李绛仙脸上脱落的皮肤碎屑,像秋天的枯叶一样挂在他脸上,随时可能飘落。她只要伸出骨爪,就能触到对方的膝盖。
可就是这一步,她怎么都跨不出去了。
明明没有狗链子,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束缚她,连根绊脚的骨头都没有。
但她的腿骨,像被最坚硬的铁水浇铸,死死钉在了原地。
膝关节,锁死。
踝关节,锁死。
每一节趾关节,通通锁死。
她的脊椎象是被浇了铁水,从尾椎到颈椎,每一节椎骨都焊死在一起,连微微弯曲都做不到。她的手臂保持着冲锋时张开的姿态,悬在半空中,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