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自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音乐在流淌,和水被吞咽时细微的咕咚声。
王建坐得有些拘束,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
他从后视镜里偷瞄田小海的侧脸一一轮廓分明,下巴线条硬朗,鼻梁很高,眉毛浓黑。
干净,挺拔,眼神里有光,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质感。
这就是他想要医美整成的模板啊!
“那个”
王建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冯睦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严不严重?”
田小海目视前方,闻回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部长昨天外出公干时,遇到了一点意外袭击,受了些伤。
今早醒来后,伤口有些迸裂,需要重新进行缝合处理,所以未能亲自来赴约。
部长对此感到非常抱歉,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向您解释清楚,并表达他的歉意。”
王建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
“没、没事啊?遇袭?什么意思?”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外出公干?遇袭?伤口迸裂?缝合处理?
这些词,离他平时的生活太远了。
他的世界里,最大的“意外”可能就是焚化炉温度控制失常,或者推车车轮卡住。
再严重一点,也就是被骨灰烫伤,或者吸入过多有害气体咳嗽加剧。
袭击,那是新闻里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词。
田小海通过后视镜,又瞥了王建一眼。
他观察到对方的表情不似作伪,是真的在担心部长。
但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异常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姿拘谨,眼神里有一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畏缩和茫然。
他心里其实有点疑惑。
不明白部长看重了这个人什么,还需要自己亲自来接。
看这反应,对方显然对部长的现状,对二监的日常,一无所知。
不过,这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部长是他最敬重的义父。
义父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理解要执行,不理解更要贯彻执行。
这是他的信条。
所以,他遂认真回答道:
“您不知道吗?唔一点点小状况而已,有惊无险,只是死了几个兄弟,部长的伤势并不严重,不算大事,您不必担心。”
王建脸色一变。
“死了几个人,还不算大事?”
王建脸色一变。
“死了几个人还不算大事?”
“死了几个人还不算大事?”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田小海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当然。只要部长没事,一切的牺牲便都是值得的,就都不算大事。”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王建看着田小海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对方语中对冯睦透出的恐怖的忠诚,不禁暗暗咂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冯睦现在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动辄就是袭击、伤亡!
而他身边的人,竟然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将冯睦个人的安危置于他们自己的性命之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王建这个普通焚化工的想象范畴!
很难想象,仅仅在两三个月前,冯睦还跟自己一样,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在同一个焚化间里,对着同样的焚化炉和厄尸,拿着微薄的薪水,抱怨着同样枯燥的生活。
短短时间,一个人的生活和世界,竟然可以发生如此天翻地复的变化?
原来,冯睦他现在真的是自己难以想象的厉害了呢!
王建张了张嘴,又问了几句昨天的袭击。
田小海却并未详细多说,王建心头也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需要保密的情况,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够瞎打听的。
王建沉默下来,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是对冯睦,是对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和冯睦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如前方,道路尽头缓缓露出的高墙轮廓。
那是一道白色的巨大的的混凝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