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站在院里,看着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灯笼,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刻刀下的木头,刚开始看着平平无奇,刻着刻着,就有了花纹,有了温度,有了让人舍不得放下的念想。
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挤得转不开身,有城里来的游客,有传习班的学员,还有剧团的演员,都捧着自己刻的木牌,说要给守艺堂添点喜气。木生给每个人都回了块小福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守”字,旁边绕着圈缠枝纹,没头没尾,就像这代代相传的手艺,就像这热热闹闹的日子,永远有奔头,永远不停歇。
阳光穿过茶馆的木窗,落在福牌上,每道刀痕都闪着光。
木生摸着兜里的老刻刀,冰凉的金属透着暖意,他知道,只要这刻刀还在手里,守艺堂的故事就会一直写下去——
开春儿,丫蛋的写生展在茶馆办了起来,墙上挂满了画——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挪,二柱子的刻刀在木头上走,聋哑小伙的手势比出朵花,连木生刻坏的木头疙瘩都画得有模有样。有个戴草帽的老头站在画前瞅了半天,突然问:“这院里的香椿树还在不?当年我跟何江海在树下比过刻刀功。”
木生愣了愣,才想起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香椿,平时都没人在意。老头跟着他去看树,摸着粗糙的树干笑:“当年它才胳膊粗,海爷刻输了,罚自己给树浇了仨月水。”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木哨,吹了声清亮的调,“这是他当年刻的,说算给我的赔礼。”
木生把木哨摆在画展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贴了张纸条,写着老头的故事。来喝茶的人都爱凑过去看,有人说:“原来手艺人的交情,都藏在木头里呢。”
入夏时,传习班来了个特殊学员,是个刚退休的老教师,说想刻套《论语》木牌,送给毕业班的学生。老太太眼神不好,刻“仁”字总把中间的横刻歪,急得直拍桌子。木生搬了个小马扎坐她旁边:“您看这横,歪点才像人的胳膊,伸出去帮人一把,这不就是‘仁’吗?”老太太盯着自己刻的字,突然笑了:“你这娃,比我教了一辈子书还会讲道。”
木牌刻好那天,老太太的学生们来了二十多个,排着队跟木牌合影。有个当医生的学生摸着“医者仁心”的木牌说:“老师,我懂您的意思了,这字歪得比印刷体还让人记牢。”木生在旁边瞅着,突然觉得刻木头跟教书差不多,都得让人心里开窍。
奶茶店姑娘琢磨着做“木刻冰淇淋”,把巧克力浇在刻好的木模里,冻出来带着缠枝纹,甜丝丝还能看花纹。年轻人捧着冰淇淋在画展前打卡,说“吃的是夏天,看的是岁月”。有回木生尝了口,巧克力化在嘴里,混着木头的清香,突然觉得这味道像极了守艺堂的日子——甜里带着点糙,糙里又透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