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摊时,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何江海看着孩子们收拾刻刀和宣纸,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自己守着的不只是石头和纹样,是一整个热热闹闹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老祖宗的念想,有年轻人的欢喜,还有孩子们眼里的光,比啥都珍贵。
他摸了摸手腕的疤,又看了看老碑的方向,心里踏实得很。
只要这山还在,这日子还过着,他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走不动那天,再把这活儿交给小石头他们。
到时候,这些纹样肯定会比现在更热闹,更有生气,就像这哀牢山的秋天,金灿灿的,满是希望
何江海蹲在集日收摊的长桌旁,看着小马给那新娘子量尺寸,手里的软尺绕着姑娘的腰转了两圈,小马红着脸说:“得绣七只蛙,左襟三只右襟四只,凑个‘七子团圆’的数。”新娘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听您的,咋吉利咋来。”
旁边突然有人喊:“何伯!您看谁来了!”扭头一瞅,是县中学那戴眼镜的广播站学生,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个布包,颤巍巍的。“这是我姥姥,”学生说,“她说家里有件老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老太太打开布包,里面是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后背绣着朵云纹,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子实在劲儿。“这是我当家的年轻时穿的,”老太太抹着眼泪,“他是石匠,走山路摔没了,就留下这件衣裳。听孙子说您这儿兴老纹样,我想着……让它有个去处。”
何江海捏着褂子的边角,布料硬邦邦的,像浸过汗又晒干的石头。云纹的线头都起毛了,却看得出来当年绣的时候多用心,每朵云的边角都带个小勾,跟天工石上的纹路一个样。“留下吧,”他声音有点哑,“博物馆给它弄个玻璃框,旁边写上您当家的故事,让后人都瞅瞅。”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何江海把蓝布褂子搭在胳膊上,看着集日散去的人潮,突然觉得这褂子沉得很。小马凑过来说:“何伯,这云纹跟您教我们的一模一样。”他嗯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一样的云纹啊,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念想,在不同人手里传着呢。
夜里起了风,何江海惦记着老碑的裂缝,披上衣服往山上走。月光底下,碑座补的水泥泛着白,像块新长的疤。他蹲下来摸了摸,硬邦邦的,心里踏实了点。刚要起身,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动静,手电筒扫过去,竟是白天挖云瓣菊的那大学生,正蹲在花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着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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