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回暖,小石头埋红泥蛙的地方,那丛绿芽真蹿高了不少,圆叶子边上冒出点锯齿,看着倒像蛙腿了。这小子天天放学就往那儿跑,蹲在石碑旁瞅半天,嘴里念叨着“快点长快点长,长出花纹来才好看”。
小马的少年班又添了新花样,教孩子们用山里的野果汁调色,往布上拓纹样。紫的是桑葚汁,黄的是野菊汁,拓出来的蛙纹、云纹带着股子草木气,比买的颜料鲜活多了。有回络腮胡媳妇来送饼,看着孩子们举着染得花花绿绿的布欢呼,直咂舌:“这比城里那些花布好看多了,带着土香味儿!”
这话还真说中了。深圳那设计师来看货,一眼就相中了这些染布,说要做成手提袋,“现在城里人就稀罕这原生态的东西”。第一批袋子做出来,印着孩子们拓的纹样,袋口缝着小马雕的玉扣,摆在文化馆的展柜里,看着就招人疼。有个游客买了仨,说“一个买菜,一个装书,一个当摆设,哪样都不浪费”。
这天午后,何江海正蹲在门口帮老孙整理玉料,老远看见刘麻子骑着三轮车疯了似的冲过来,车斗里鼓鼓囊囊裹着块帆布。“何哥!你看我弄着啥宝贝!”刘麻子跳下车,扯开帆布,露出块半人高的青石板,上面天然带着层云纹,像老天爷亲手画的。
“这是从哪儿刨出来的?”何江海摸着石板,冰凉凉的,纹路比刻的还流畅。
“后山采石场捡的,”刘麻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挖掘机刚挖出来的,我瞅着带劲,就拉回来了。你说,让小马他们往上面刻点啥好?”
“啥也不刻。”老孙在旁边接话,“这天然的纹路比啥都金贵,就摆在娃娃墙旁边,叫‘天工石’,让孩子们知道,老祖宗的纹样不是瞎画的,是照着天地学的。”
“天工石”立起来那天,镇里的锣鼓队都来了,敲得震天响。小石头领着少年班的孩子,给石板系上红绸带,又往石根下埋了把新刻的石蛙,说“让天石和地蛙做个伴”。何江海看着孩子们围着石板转圈,突然觉得这石头像位刚到的老祖宗,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娃,眼里全是欢喜。
入夏的时候,省里办了个“非遗少年展”,小马带着孩子们的作品去参展。有拓染布、石雕片,还有小石头捏的红泥蛙——这小子怕泥蛙坏了,特意让他娘给烧了烧,成了个陶蛙,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倔劲。
开展那天,他们的展台前挤得满满当当。有个白发老太太指着陶蛙直抹泪:“我小时候在哀牢山住过,我娘就给我捏过这样的蛙,说是能避灾。”老太太非要买下来,小石头却摇着头递过去:“奶奶您拿着,不用钱。马老师说,好东西得送给懂它的人。”
这事被记者写进了报道,标题叫《大山里的纹样,带着体温闯省城》。何江海把报纸揣在兜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看一次乐一次。王峰打趣他:“何哥,您这是比自己上报纸还高兴啊?”
“那可不,”何江海摸着报纸,“咱这辈子折腾啥?不就是想让这些老东西被更多人瞅见,让娃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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