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就差最后几页了。”老孙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看这组蛙纹,多精神,跟咱寨子里的田鸡一个样,老祖宗真会观察。”
书印出来那天,老孙抱着样书,手都在抖。封面是他雕的玉鼎,封底印着哀牢山的照片,里面的纹样清清楚楚,每个下面都写着出处和寓意。
他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本,络腮胡把书摆在农家乐的柜台上,说要让游客知道“咱这地方有文化”。
有天傍晚,老孙坐在铺子门口,翻着那本书,夕阳把字染成了金色。何江海走过来,看见他在扉页上写了行字:“老的要记住,新的要接着做。”
“写得好。”何江海在他身边坐下。
老孙合上书,摸出怀里的兔子玉佩,在夕阳下看了看:“我这手啊,以前净干糊涂事,现在总算能做点正经活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公园体验馆里的娃们在喊“孙爷爷”。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园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却比年轻时挺拔多了。
何江海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上最金贵的,不是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贝,也不是手里的玉石,是像老孙这样的人——把弯路走直了,把日子过踏实了,把老祖宗的念想,一点一点刻进了时光里。
《哀牢山纹样集》印出来没俩月,就被县图书馆当成宝贝收了进去,还专门设了个专柜,旁边摆着老孙的玉雕照片。有天老孙去借书,看见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抄纹样,铅笔头都快磨平了。
“你这是干啥呢?”老孙凑过去瞅了瞅,小姑娘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蛙纹。
“老师让写家乡的文化故事,”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这些纹样好看,想画下来贴在作文里。”
老孙心里一暖,从口袋里摸出块碎玉,是他雕坏了的蛙纹挂件,边缘磨得圆圆的:“这个给你,比画的好看。”
小姑娘捏着碎玉,连声道谢,蹦蹦跳跳地跑了。老孙站在那儿瞅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书没白印——老祖宗的东西,能钻进娃娃心里,比啥都强。
这事没过多久,县小学的老师就找上了门,说想请老孙去给孩子们上堂手工课,教他们雕陶土。“不用雕多好,就让孩子们摸摸老纹样,知道咱家乡有这些宝贝。”
老孙一听就答应了,还特意跟何江海要了些矿上的细陶土,说“这土黏,好成型”。上课那天,他背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陶土、小刻刀,还有从公园捡的陶片标本。
孩子们见了他跟见了明星似的,围过来叽叽喳喳:“孙爷爷,您会雕玉老虎吗?”“您见过古墓里的宝贝吗?”
老孙被问得乐呵,把陶土分给孩子们:“先别问,咱先捏个小陶片,捏好了我给你们讲哀牢山的金马驹故事。”
一节课下来,老孙的后背都湿透了,却比赚了大钱还舒坦。孩子们捏的陶片歪歪扭扭,却都刻着模模糊糊的纹样,有像云的,有像蛙的。
老师用红绳把陶片串起来,挂在教室后面,风一吹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