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周子衡抱着考篮,一步跨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长街。
昨日他还觉得,与匠人走卒一同排队受检,是有辱斯文。
可这一刻,他心里翻涌上来的,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咚!!”
“咚!!”
“咚!!”
聚宝鼓猛然敲响,如惊雷滚过长街。
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寂静下来。
贡院正门,黑漆铜钉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两列盛安军甲士执戈披甲,雁翅排开。
主考官立于辕门高台,展开御笔中旨,朗声道:
“开龙门!”
“按号入舍,搜检严防!”
“但凡私藏夹带、作奸舞弊者,当场革除功名,枷号三月,三代不准科考!!”
数千举子如潮水般涌入狭窄逼仄的巷道。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提着考篮,快步寻到了自己的“天字第三十一号”号舍。
两块搭在砖槽上的毛糙木板,上为案板,下为坐凳。
头顶是低矮的灰瓦,寒风顺着穿堂呼呼灌入,冻得人直打颤。
周子衡定了定神,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紧张,取出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就着水罐里的冷水细细研磨。
墨条在砚池里转出一圈圈墨涡,他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沉静下来。
寒窗二十年,全在此墨中了。
“吉时已到!封门——发卷!!”
巷道口,铁锁当啷一声扣死。
紧接着,巡场军士托着封死火漆的黄麻卷袋,神色肃杀地自巷口走过。
“啪!”
一份沉甸甸的大卷,拍在了韩长卿的案板前。
韩长卿依制净手,深吸一口气,抚平卷面,抬眼向卷首望去。
只一眼,便心神激荡。
卷首之上,朱红大字赫然醒目:
经义与县治民生论
“《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
“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
“题设:今假定尔为江南某下县知县。该县有民田十二万亩,去岁清丈,豪强大族隐匿膏腴之田三成,反将滩涂劣地摊派于细民;又,县中宗族械斗,起因多在‘官渠引水之利’。”
“策问:”
“其一,试依《九章算术》‘方田’‘衰分’之法,列式详推:若行‘官绅一体据实纳粮’,当如何折算肥瘠等则、清核亏空,使县库不绌而细民赋税减两分?”
“其二,若由县衙出资造龙骨水车三十具,布设各乡节点,当耗工银几何?每日灌田方量几何?”
“其三,以父母官之任,作经世策论一篇:如何以实数明经界,借均水利化解宗族私斗?”
“试论‘仁政不可空谈,必托于数理准绳’之深意!”
巷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人捧着卷子,浑身颤抖起来;有白发老举子盯着“算学”二字,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坐凳;更有世家出身的举子当场失声痛哭,十年的八股文章,全喂了狗。
而韩长卿盯着那道策问,胸中血气翻涌,久久难平。
好一个“仁政不可空谈,必托于数理准绳”!
那日茶摊上,林公字字诛心的语,此刻竟尽数化作了这一纸考题。
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这考的,不仅是功名。
更是他们这些人,到底敢不敢接下这千斤重的社稷民生!
韩长卿缓缓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锋落处,力透纸背。
春雷隐隐,滚过盛州城的上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