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得很好。”
“可我若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便不是一个行商该说的话了。”
韩长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绝不只是商人。
普通商人遇到这种问题,要么附和,要么回避,要么夸夸其谈地讲几句空话。
可此人偏偏知道自己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先生以为,学生这个问题不该问?”
“该问。”
林川笑道,
“只不过,问是一回事,答案是另一回事。”
“你既然想知道一条新法能不能活下去,就别盯着立法的人是谁,先去看看这条法落到百姓手里,究竟变成了什么。”
韩长卿一怔:“先生此何意?”
林川端起茶碗,朝街上努了努嘴。
“看见那边卖炊饼的了吗?”
“看见了。”
“他一天能卖多少?”
韩长卿愣了愣,随即摇头。
林川又朝另一个方向示意道:
“看见贡院外那些脚夫了吗?他们今年的脚钱,比去年涨了还是跌了?”
韩长卿皱起眉头。
这些问题,他当然答不上来。
但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果然,林川笑着说道:
“你们谈变法,喜欢谈祖制、圣贤、君臣、百年大计。”
“可百姓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年能不能吃饱,孩子能不能进学,生病有没有郎中,家里的田会不会被人夺走。”
“新法若能让他们过得比去年好,他们自然知道新法是好是坏。”
“至于十年之后谁执政,二十年后谁当皇帝……”
林川将茶碗放回桌上。
“等真到了那一天,再看谁有本事让百姓继续吃饱。”
这番话不算回答,却又像是回答了。
“先生说得有理。”
韩长卿拱手道:
“只是学生仍以为,若没有能够纠错的制度,再好的新法,也可能被后来之人带偏。”
“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
林川将茶碗放回桌上,微微一笑。
韩长卿一怔。
他原以为对方会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谈,谈制度,谈君权,谈如何让新法不因一人而兴,也不因一人而亡。
可这位“粮料商人”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了。
不解释,不辩驳,甚至不肯多说半句。
仿佛朝廷之事,真的与他无关。
“先生何必自谦?”
韩长卿盯着他,“您方才所,句句直指新法根本。若只是做粮料生意的商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
“韩兄,你还没看出来吗?”
周子衡在旁边冷笑:“人家根本不愿搭理你。商贾重利,最擅明哲保身,哪里会管什么百年之后?”
“闭嘴。”
韩长卿头也没回,直接呵斥了一声。
周子衡脸色顿时涨红:“你——”
“二位不必争。”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刘三刀立刻从旁边跟了上来,身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街口方向。
“掌柜,茶钱。”
崔敬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林川看了一眼韩长卿:“你叫什么名字?”
韩长卿正了正衣袖,拱手道:
“学生蜀地举子,韩长卿。”
“韩长卿?你就是那个被两任座师赶出门的韩狂生?”
韩长卿面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
“读书人的事,不过是性情耿直了些,算不得狂。”
一旁的周子衡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压低嗓门斥道:
“跟一个走卒商贩报什么真名?平白折了斯文!”
林川没理会周子衡,随手从袖口摸出一块黑沉沉的木牌,丢在桌面上。
“春闱考完,去这个地方找我。”
韩长卿伸手拿起木牌。
牌子不大,边缘带着三道麦穗纹,背面横平竖直烙着一行小字。
看到那行小字,韩长卿脸色瞬间变了。
“敢问先生名讳?”
“青州林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