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春闱九天七夜,三场大考连轴转,考的全是四书义、五经墨卷、诏诰表策。
只要把历科状元的锦绣墨卷背得烂熟,代圣人立,哪怕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高门纨绔,也能稳稳当当地博一个金榜题名。
可如今——
“荒唐!当真是斯文扫地!”
贡院外,一名年近半百的老举人盯着木榜,气得胡须乱颤:
“老夫四十年青灯黄卷,读的是《左传》《公羊》,记的是三通四史!”
“如今朝廷开科,首场大考竟将圣贤大义贬为末流,反将泥水匠的绳墨规矩抬为上座?!”
“士风日下啊!!”
“可听说护国公治下,不通算学的官员,连账目亏空都瞧不出来……”
旁边几名年轻举子小声嘀咕:
“知己知彼,懂点格物方知天地之理,也算不上坏事吧?”
“混账话!”
老举人双目圆睁,唾沫星子乱飞,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读书人治民,靠的是德化,是礼义廉耻!”
“若人人都去摆弄那齿轮算筹,与市井商贾、下贱工匠何异?!”
议论声、惶恐声,在春风中搅成一团乱麻。
正对着贡院照壁斜对过,有一家挑着青布幌子的老茶摊。
林川一身半旧的棉袍,领口微敞,手里端着只粗瓷大碗,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粗茶。
刘三刀和崔敬等人便装随侍在侧,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涌动的士子游人。
“公爷,这帮酸秀才骂得越来越难听了。”
崔敬压低声音,“大好的除旧布新,倒叫这帮文人哭成了出殡。”
“急什么,听听。”
林川神色淡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几步外一张缺了角的方木桌上。
那张桌子旁,正坐着自蜀地而来的韩长卿、周子衡与孟元直三人。
“二位兄台,你们不觉得荒诞绝伦吗?”
周子衡连连叹息着摇头: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天下之治,首在人心风化,首在士大夫秉持道统!”
“那位护国公,竟堂而皇之将算数末技、工匠役法列为首场正科,反倒将圣贤微大义贬至三成微末!这分明是要绝了天下士人的脊梁啊!”
对面的孟元直正小心翼翼地就着白水咽下一口糙米饼,听闻此,动作顿了顿,叹声道:
“子衡兄,话亦不可说得太绝。”
“小弟在乡间亲眼见过,一县之赋税,全凭三五个积年老吏在账簿上勾画作假。”
“知县若不通九章算术,便连‘折亩加耗’的猫腻都瞧不出,平白任由胥吏将万顷浮粮摊派到贫苦佃农头上,逼得人家破人亡。”
“若能通晓算学、明晰实务,至少……能少死几户百姓。”
“元直,你糊涂!”
周子衡拂袖斥道,“知县不通,那是缺了清廉刚正之气,当选贤任能、以德化人!”
“若是连父母官都成日拿着算盘锱铢必较,见利忘义,尊卑何在?仁恕何存?”
“元直,你只看到小民艰辛,却看不到若是礼崩乐坏、道统倾颓,天下便如无缰之马,再无规矩可!”
孟元直张了张嘴,欲又止。
他尝过贫寒的苦,明白实务的重要,可自幼读的书又在告诫他“君子不器”、“何必曰利”,整个人进退维谷,一时间,也难以辩驳周子衡的观点。
“行了子衡,别拿圣人的牌位去堵元直了。”
一直倚着长凳剥瓜子的韩长卿拍了拍手,嗤笑出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