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是。”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劝本公杀?”
崔敬一时语塞。
林川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他们烦?”
“因为他们嘴臭?”
“还是因为他们挡了本公的路?”
崔敬沉默片刻,低声道:“都有。”
“那便更不能杀。”林川看着窗外。
一阵寒风卷进来,吹得案上折子哗哗作响。
“杀人,是最容易的事。”
“尤其是杀一个手无寸铁、只会动嘴的文臣。”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自然不敢再骂;把他的脑袋挂在午门外,朝堂上自然会安静。”
“可朝堂安静了,天下就安稳了吗?”
崔敬没有说话。
林川继续道:
“铁林军能冲阵杀敌,却不会丈量一县土地;能日行百里追杀胡骑,却不会核算一州赋税;能在城墙上守住三天三夜,却不会调度三十万石漕粮,更不会替百姓审理一桩争田的民讼。”
“一个县里出了旱灾,要查多少户受灾,要开哪座粮仓,要调多少民夫,要从哪里运粮,又要防着哪些人趁机倒卖赈粮。”
“这些事,靠刀能办吗?”
“不能。”崔敬摇摇头,“可咱们有华夏学堂和技院啊!”
“你说的没错。”
林川点点头,“所以我才要西北特别治区,因为华夏学堂和技院教出来的人手,顶多也只能补上西北的人才缺口……而另一个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
他看了一眼崔敬。
“西北已经空了,没有士林的阻碍。”
“还有山东军垦区,以及靖安城。”
他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新政推行最好的,恰恰是那些从无到有的地方,反倒晋地的潞州、汾州、解州,遇到了多大的阻力?”
崔敬皱起眉头,沉默下来。
“武能定乱,但不能治国。”
“兵能平叛,却不能安世。”
“这个道理,你应该能明白。”
“属下明白,可是……”
崔敬低声道,“可是如今朝堂上的那些文臣,早已不是单纯的治国之臣。”
“他们固守士族利益,阻挠新政,若一直容忍他们,难道不会养虎为患?”
“容忍?”
林川转过身。
“谁说本公要容忍他们了?”
崔敬一愣。
林川走回桌案旁,伸手拿起一封折子,随意翻了翻。
“弹劾本公,属于官职责。只要他说的是政务,哪怕说得难听,本公也可以听。”
“可若是收了豪强银子,替侵吞军田的人说话,那便是贪腐。”
“若是借弹劾之名敲诈商户、逼迫地方官献金,那便是徇私枉法。”
林川手腕一翻,将那封折子扣在桌上。
“这些人,该查就查,该罢就罢,该下狱就下狱,该杀就杀。”
“本公从来不反对杀人。”
“本公反对的是,因为别人骂了我两句,就把所有人一锅端。”
崔敬的眼神微微一动。
“公爷是说,要区分开来?”
“若连政见不同和违法乱纪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治国?”
林川冷笑一声。
“且不说那么多文官在朝堂上反对本公,便是你们这些参谋,又哪个是一开始就完全信服本公的?还有南宫先生、刘文清、沈砚,这些一方主事,一开始不都看不惯本公做事?”
“难道有人反对本公修漕河,本公就要杀他?有人认为摊丁入亩会坏了祖制,本公也要杀他?有人觉得女子不该入医营,本公还要杀他?”
他抬眼看向宫城方向。
“真正可怕的,不是有人反对。”
“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反对。”
“若把反对我的文臣杀了,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那些原本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也不愿意出仕,反倒适得其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