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窝岛。
转眼已经是东极一群人上岛第四天,雁窝岛的活计,各自都理顺了。
最显眼的,是营地里支起来的那一领旧渔网,还有歪脖子榆树上拉的一根根麻绳,绳上挂满了黄中带绿的乌拉草,一捆一捆,码得齐整。
这些草割得早,摊在日头底下、挂在风里,晒了两日,已经晾得半干,一捆捆散发着青草和着凉水的味道,闻着倒不难闻。
绒,也攒下不少。
深秋正是大雁野鸭换羽、准备南飞的时节,草稞子里、水边上,灰白的绒羽一撮一撮地落着。姑娘们两人一搭,挎着布袋,猫在草甸子里捡。捡绒的活不重,却磨人——得蹲下去,拿指尖拨开枯草叶,捏起那撮绒,就着风把草屑吹净了,才许往布袋里放。一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头冻得通红,可布袋却一天比一天沉。
杨巧云是个细致人,捡的绒最干净,布袋里几乎不见一根草梗,绒里带着股子腥气,窝在一块味道直冲鼻子,得回去拿碱水洗过才中用,但是总归是喜人的收获。
到了第四天傍晚,李月娥把各人手里的布袋归拢到一处,掂了掂,估摸着一人做一件棉坎肩、絮几双鞋垫是富富有余了。绒这东西,轻,不压秤,可架不住雁窝岛上这东西真多,一茬捡完,风一过,又落一茬。
天傍黑的时候,赵德柱照例带着人去抓野鸭。
这活儿,头两天是块肥肉。天一擦黑,野鸭成群结队往窝里飞,走的是老水道,当口张一网,赶上一拨,就是十几只。
可野鸭到底不是傻子。连着被抓了两回,剩下的鸭子都精了——回巢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绕着那片水道走,宁肯多绕半里地,也不从那当口过。
有几只机灵的,天不黑透不回来,黑灯瞎火里贴着苇梢子钻,网都看不清它们的影子。
头一天,网了十几只。第二天,只兜住七八只,还跑了两只。到了这第四天,几个人蹲在水道边,守了小半夜,冻得脚趾头都木了,只抓住了四只,大规模的野鸭群远远地在西边水泡子上空打了个旋,就是不往网口这边来,眼瞅着黑压压一片,掉头往东南去了。
\"都成精了。\"周解放蹲在芦苇后头,冻得直抽鼻子,小声骂,\"这鸭子,比人都鬼。\"
赵德柱盯着那远去的鸭群,没说话。他心里有数,野鸭这东西,一受惊,三五天都不敢回原路。
再这么张网死守,明晚怕是一只也兜不着。
几个人收了网,拖着湿淋淋的网具往回走。谁都不太提得起精神,只有牛满仓还乐呵,说是\"四只鸭子,炖一锅也够塞牙缝了\"。
回到营地,篝火旁,众人还在等。
见他们只拎回四只,脸上那点盼头淡了些,倒也没多失望,这三天,顿顿有野味,油水足,之前打的野鸭也都没吃完,人心里都踏实。
赵德柱把网往地上一丢,环视一圈,忽然问:\"吉若还没回来?\"
王有财正往锅里添水,头也不抬:\"天擦黑就出去了,背着套子,往东南那片子泡子去了。还没回。\"
赵德柱\"嗯\"了一声,没再问,蹲到火边,烤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
他知道吉若去干什么了。这岛上,野鸭让一群人撵得满世界飞,越抓越精。可真正值钱、又真正难弄的,不是野鸭,是大雁。
野鸭性子急,回巢有固定水道,人一赶,乱了方寸就往网里钻。大雁不一样。大雁这东西,一辈子活成了精。
一直到一群人吃完晚饭,准备回去睡觉,东南边的夜色里,一个瘦长的影子才踩着苇子\"唰唰\"地回来了。
是吉若。
他肩上挎着一捆细麻绳编的套子,走得不急不慢,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映得发亮。眉梢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是被夜露打湿的。
\"回来了?\"赵德柱问。
\"嗯。\"吉若走到火边,把套子卸下来,搁在脚边,蹲下烤手。
\"下好了?\"
\"下好了。\"吉若顿了顿,\"明早去收。\"
众人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追问。只有周解放憋不住,凑过来:\"吉若哥,你套的是野鸭还是大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