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那几天,天是一天比一天短,风是一天比一天硬。
赵德柱看见灶房檐下挂了一溜冰溜子,亮晶晶的,跟一排小锥子似的。他伸手掰下一根,攥在手里,冰碴子扎得掌心生疼。
这还没到立冬呢,天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等真正进了冬,北风炮一刮,人待在屋里都得打哆嗦。
王有财刚放完饭,蹲在食堂门口抽着烟,裹着棉袄。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龇牙咧嘴地嘟囔:\"排长,俺这腿今儿个又发胀了,比昨儿个还厉害。照这么下去,第一场雪眨眼就到,得赶紧备冬了。\"
\"备冬\"这俩字,赵德柱心里早盘算过了。
二十多张嘴过冬,可不是闹着玩的。
粮食有了,大豆、苞米碴子进了仓,酸菜、咸鱼、熏肉、冻鱼也存了不少。可光有吃的没烧的,冬天照样能把人冻成冰棍。
柴火,就是冬天的命根子。
\"人都起了没?\"赵德柱问。
\"起了起了!\"陈小山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拉贴饼子,含含糊糊地应,\"都在里头扒饭呢。排长,今儿个是不是有大动作?\"
\"啥大动作!不能再拖了,砍绊子。\"赵德柱一挥手,\"吃完饭,除了看家的、能喘气的全跟我进山。\"
一听\"进山\"俩字,旁边周解放眼睛\"噌\"地亮了。
这小子自打听了东极打狼打野猪那些故事,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天天缠着赵德柱要进山\"干票大的\"。
\"场长!砍绊子俺在行!俺在河南老家砍柴,那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
\"你砍过绊子吗?\"赵德柱斜他一眼。
\"不就是弄柴火!\"周解放胸脯拍得梆梆响,\"这一把子力气,还能闲着?\"
赵德柱没搭理他,转头去点人。
牛满仓、李铁柱这两个力气大的,一人发把斧头;刘木生会木工,也发把斧头,顺带管磨斧刃;剩下的男劳力拿锯、拿柴刀。姑娘们也不闲着,李月娥领着她们背绳、挎筐——柴火砍下来要捆,山货捡回来要装,这些细活离了她们还真不行。
日头出来,刚把地上的霜晒化一层,二十来号人便浩浩荡荡朝北边老林子去了。
深秋的老林子,跟夏天完全是两个样。叶子落了大半,树冠稀了,日头从枝桠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落叶金灿灿的。
脚踩上去,软塌塌、沙沙响。空气里是一股子落叶沤出来的酸味,凉丝丝的,还混着松脂的清苦香。
李月娥领着姑娘们走在后头,几个姑娘头一回进老林子,又新鲜又有点发怵,凑成一堆嘀嘀咕咕:
\"这林子真大啊……\"
\"会不会有蛇?\"
“这季节哪来的蛇,就怕有狼!”
\"你可别说了,我昨儿个做梦还梦见狼了。\"
“场长带了枪的,遇到狼也能打。”
“等下大家伙要是散开了办?”
李月娥回头瞪了一眼:\"大白天的,哪来的狼。都跟紧了,别掉队。\"
进了林子深处,赵德柱把人撒开。砍柴的砍柴,捡山货的捡山货,各干各的,但谁都不许落单,这是东极的老规矩,进林子最少俩人一组。
牛满仓和李铁柱两个壮汉,一人占一棵枯树,抡起斧头就砍。斧头落下去,\"梆梆\"响,木屑子乱飞。这俩人力气大得吓人,没多大会儿,身边就横七竖八倒了好几根枯木。周解放本也想显摆显摆,抡起斧头砍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龇牙咧嘴地甩甩手,扭头一看,那俩已经砍倒一大片了。
\"乖乖……\"周解放咽了口唾沫,老实了,抄起把柴刀去砍细枝子、打捆去了。
陈小山负责捆柴。他把砍下的枝子归拢成一堆一堆,拿麻绳勒紧了,一捆捆往道边码。这小子手脚麻利,嘴里还哼着小调,哼两句就冲牛满仓喊一嗓子:\"满仓哥,你砍快点嘛!我绳子都备好了,就等你喂料呢!\"
\"催啥催!\"牛满仓头也不回,\"砍树又不是切菜!\"
李明远没砍柴,他负责钻林子找枯树,记这片林子里哪儿枯树多、哪儿柴好,等下砍柴好照着来。这秀才蹲在地上,一边画路线一边记,时不时抬头推推眼镜,跟做学问似的。
\"秀才,你记这干啥?\"周解放凑过来,\"砍柴还得记本子?\"
\"排长管这叫开地图。\"李明远一本正经,\"记清楚了,下回不用瞎转,省工夫。\"
\"带我一个。\"周解放竖了个大拇指。
柴火砍得热热闹闹,东极最擅长搞的“副业”也不闲着。
吉若带着姑娘们,专往林子的犄角旮旯钻。这鄂伦春少年眼尖得很,蹲在树下拨拉两下,就能从落叶堆里扒出一窝榛蘑;抬头往树上一瞅,就瞧见哪棵柞树叉子上挂着黑木耳。姑娘们跟在他后头,挎着筐,捡得那叫一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