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又过了几日大晴天。
太阳刚爬上东边树梢,碾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东极分场场院上,闹腾腾的。
牛满仓站在个土台子上,嗓子扯得跟破锣似的:“各组长,按昨晚上分好的队,带人,领东西!大田组的,跟额走!渔猎组的,去找吉若跟周解放!后勤组,把吃喝水带上!”
底下三四十号人,黑压压一片,正乱中有序地动着。
有人肩上扛着铁锹、二齿钩,锹头碰着锹头,叮当响;有人胳膊底下夹着一捆捆新搓的草绳;李铁柱那傻大个,居然把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都扛出来了,王有财从灶房里面追出来,追着骂:“你小子扛锅干啥?又不是搬家!”
陈小山和孙红几个,正把几大卷渔网、抄网往板车上捆。
何东蹲在鹿圈边上,把最后几把草料塞进去,拍拍那头最温顺的母鹿的脑袋,嘴里念叨着:“好好待着,今天外边乱,别瞎跑。”
灶房那边飘出最后一锅苞米面饼子的香味,李月娥带着姑娘们正把饼子用干荷叶包好,往一个个挎篮里装。
整个东极,像一架突然发动起来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转起来了,就是转得还有点生涩,叮叮哐哐的。
就在这片闹哄哄里头,场院东头那条土路上,远远地扬起了一溜黄尘。
打头的是一辆马车,车上堆着些行李工具。
后面跟着两挂大车,车上垒得满满当当,用草帘子苫着,看那沉甸甸的架势,拉的都是重货。赶车的是条皮肤黝黑,叼着杆旱烟,正是四分场的老杨。
老杨眯着眼,远远就瞧见东极场院上那副要出征的阵仗,把烟杆往车驾子上磕了磕。
车到近前,老杨勒住牲口,跳下车。
他带来的那帮建筑队的汉子也都下了车,将近二十号人,站在车队边上,都伸着脖子往东极场院里瞧——乖乖,几十号人,扛锹的扛锹,拉网的拉网,搬锅的搬锅,还有挎着一篮子一篮子干粮的,这是要干啥?逃荒不像逃荒,打仗不像打仗。
“老杨!”陈小山,牛满仓这些大熟人挥着手朝着他打招呼。
“老杨,路上辛苦。”听到动静出来的赵德柱也从房间里面出来,跟老杨握了握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大车,“砖拉来了?”
“拉来了!”老杨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回身掀开最近一辆车上的草帘子一角,“赵场长,您瞧瞧,这就是我们新窑出的头一炉砖!”
赵德柱凑过去看。草帘子掀开,露出底下摞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砖块。说是砖,其实比正经机制红砖要粗糙些,大小也不完全均匀,边角有些毛糙,颜色也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带着点青灰、土黄,像是泥里揉进了别的什么。
他伸手抽出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很实在。又用指甲在砖面上用力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怎么烧的?”赵德柱好奇问道,手指摩挲着砖面,感受着那粗糙中带着点润的质地。
“忙活大半个月,垒了个土窑,这是烧出来的第一批成品。”老杨说起自己的老本行,如数家珍,“用的是漫岗那边的黄黏土,掺了点儿河沙,又掺了点儿烧完的草木灰,这种烧出来的砖解释,就是……”他搓着手,“就是样子丑点,大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