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烟夹在指间,拿手往酒坊外头一指:
\"你瞅瞅,今儿个,多少人揣着咱东极的酒走了?流民回关里,带一葫芦,那就是带到天南地北,屯子人回屯子,带一葫芦,那就是带到十里八村,兄弟农场的回场,带几坛子,更不用提了,他们喝了好,一传十,十传百——咱东极的酒,这名声,就跟长了腿似的,跑出去了。\"
\"这叫啥?\"赵德柱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这叫花钱买名声。\"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罗永泉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赵德柱说,\"你光瞅着眼前这点本钱,可你算过没有?这名声一打出去,往后,还用愁卖?到那时候,不是咱求着人买,是人求着咱酿。价,还不是咱说了算?\"
他顿了顿,拍拍罗永泉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只有他自已明白的笃定:\"酒这东西,最怕没人知道。只要名声出去了,这买卖,才算真正做起来。\"
罗永泉这下也笑了:“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算太笨。\"赵德柱笑骂了一句,“今收了多少钱?”
罗永泉把收钱的木箱子打开,里面的钱拢到一块儿。有毛票,有钢镚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块票,堆在柜台上,好大一堆。
\"赵场长,这钱……\"
赵德柱转头吆喝。
\"秀才。\"
秀才挠着头走过来。
\"接着。\"赵德柱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这钱,你收着。\"
李明远捧着那堆毛票,有点懵:\"排长,这……这钱咋能交我管?\"
\"不交你交谁?\"赵德柱笑了,\"咱东极往后,买卖多了去了。这账,总得有个明白人管着。你书读得多,心又细,这头一笔账,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个账,一分一厘,都给我记清楚。还有今后东极大大小小的支出,到时候都交给你来管。\"
李明远捧着钱,神色慢慢郑重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找了张纸,拿起半截铅笔,一笔一划,把这笔账,记了下来。
东极的账房,就这么,立起来了。
吃完饭,喝完酒,也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五大三粗的刚子,逃荒逃了半辈子,从没在人前流过泪。可这会儿,他站在赵德柱跟前,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喉咙里滚了又滚,到底没滚出一句整话来。
赵德柱递了根烟过去。
\"来,抽一根。\"
刚子接过来,就着赵德柱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两个人,站在工地这边,看着人来人往,背东西的背东西,拆地窨子的拆地窨子,半天没说话。
到底是刚子先开了口。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返了青的黑土地,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从没有过的亮堂:\"赵场长,俺们这回,要回老家了。\"
赵德柱点点头。
他想起了秋收送别那次,刚子也是站在他旁边,问的却是——\"俺们这些人,又该往哪儿去呢?\"
那时候,刚子的眼神是散的,是茫的,像一捧抓不住的风。
可这回,不一样了。
\"俺听说,老家那边,如今也松快了。\"刚子说着,眼里有了光,\"地,能种了;日子,也一天天好过了。俺寻思着,回去看看。要是能赶上种上一季,俺们就不漂了。\"
\"逃荒逃了半辈子,到底,是想有个家。\"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重重地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回去好。回去,好好种地。\"
\"哎!\"刚子应得响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赵德柱,一字一句地说:
\"赵场长,俺刚子,逃荒逃了半辈子,没服过谁。可跟着你这一年多,俺服了。\"
\"你教俺们种地,教俺们打鱼,教俺们怎么把日子,一点一点地,过出个盼头来。\"
\"俺从你身上,学到了好多东西。\"
他说着,忽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那笑,憨憨的,却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气:\"山水有相逢!\"
\"老赵,咱们,后会有期!\"
赵德柱咧开嘴,也笑了。
\"后会有期。\"
说完,他朝刚子,抱了抱拳。
刚子也抱了抱拳。
流民们,背着铺盖卷,挎着酒葫芦,一个接一个地,往南边去了。
刚子走在最后头。
走出去老远,他又回过头,朝赵德柱挥了挥手里那葫芦:
\"老赵!等俺们老家,把地种起来,打下的粮食,头一斗,给你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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