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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图强自给

三月中旬,东方红总场场部的会议室的门今年头一次关严了。

五个分场的场长,一个不落,全到了。

炕桌上摆着一摞红头文件,用牛皮纸包着,孙耀宗和韩景文并排坐在上首。往日里这俩人开会,一个嗓门大,一个笑呵呵,今儿都绷着脸,眼窝底下挂着层青。

一群场长进来,只消看一眼这两人的脸色,就知道今天这会不简单,原本笑吟吟的脸色,都严肃了几分。

往常开会,先抽烟、再闲扯、后说正事,这一回,满屋子没一个人吭声,只听见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

赵德柱坐在靠门的位置,心里就有了数。

风刮了这么久,年前到现在,现在是下雨的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这雨,到底是绵绵细雨,还是狂风暴雨。

见到人都到齐了,孙耀宗清了清嗓子,也不寒暄,拆开文件,念了起来。

\"今天这个会的内容,是上面下的一个文件,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关于限期实现分场生产自给、开展多种经营的指示。\"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往地上砸钉子。

\"当前,我场各分场发展很不平衡。有的分场,年年靠上级拨款维持,这与我们'扎根北大荒、屯垦戍边、为国立粮'的使命,是不相称的。经上级批准,决定在全场开展'图强自给'运动……\"

\"各分场,必须在限期内实现生产自给、副业增收。年底统一考核。凡未能实现自给、又无正当理由者,一律整顿、合并。\"

念到\"整顿、合并\"四个字,孙耀宗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个场长脸上一一扫过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

一群人面面相觑,像老徐,老程这种,还没太听懂这文件是什么意思,而像老马这种经验比较丰富的,还有赵德柱,许金泉这种文化程度比较高,却都是皱起了眉头。

韩景文接过话头。

\"我补充一句。简单地说就是各个农场以后要通过各种方式实现自给自足,这不是上头要收拾谁,是要大家伙都立起来。一个分场,不能总当个'拖后腿的'。粮食打不够,副业做不起来,人留不住,这样的分场,并了,是为它好,也是为大伙好。\"

话是温和的。

可越温和,越让人心里发沉。

马长山头一个绷不住,他到底是见过各种阵仗的,脸上没露怯,可那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了一处。他把烟卷往地上一丢,拿脚碾灭了,才慢慢开口:

\"孙场长,这'限期',限的是多长?\"

\"文件里面说的很轻松,到今年年底。\"孙耀宗说。

马长山\"咝\"地倒吸了口气,不吭声了。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一分场地少人多,年年粮食吃紧,这刀,头一个就悬在他头顶。

老徐那儿,反应慢了不止两拍。

他把缸子放下,又端起来,末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这……这咋个自给法?俺们三分场,除了刨土坷垃,还能干啥?\"

许金泉更沉不住气。这天津人,平日里话又脆又密,这会儿舌头都像打了结:

\"孙场长,这、这不是要逼死人吗!我们四分场,还有老赵的五分场,都是新场,各种条件根本算不得成熟……\"

他越说越急,额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满屋子里,只有赵德柱没出声。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脊背靠着墙,脸上看不出什么。可要是有人仔细瞧,能瞧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政策,他熟。前世在北大荒几十年,这种\"限期自给、撤点并场\"的整饬,他见过不止一回。可前世这会儿,还没这么早,没这么急。

前世这种政策,只讲\"自给\",是拿鞭子抽人,只字不提旁的。可这一回,文件后头还跟着半句他听得真真切切:放开多种经营,种植、养殖、手工业、渔业,各分场因地制宜,都可搞。

这半句,把一根勒在各人脖子上的绳子,松了半截。

赵德柱的指尖,停了一下。

孙耀宗见众人脸色都白了,忙站起来,往下压了压手:\"都别慌!听我把话说完!\"

他嗓门大了些,语气却缓了下来:

\"这政策,是压力,可也是给咱们松了绑。你们想想,以前,种什么、养什么、干什么,哪一样不是上头压死了的?种多了,交公粮;养多了,是资本主义尾巴。这回不一样了——上头明说了,多种经营,放开搞!\"

他拿指头\"咚咚\"地点着文件:

\"这等于把捆在咱们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干好了,粮食、副业、现钱,一样不缺;干不好,那也怪不得别人。\"

韩景文点了点头,轻声补了一句:\"一句话,上头给咱们开了条道。能不能走上去,看各场的本事。天无绝人之路,就怕自个儿先软了腿。\"

屋子里的空气,这才松动了几分。

许金泉缓过劲来,搓着手,讪讪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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