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还冷得能冻掉下巴,河里的冰还瓷实得能跑爬犁。
水库工地上,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没人敢偷懒不上工,上头领导的眼睛都盯着呢。可人是到了,劲儿没到。
纪律性比较高的一分场的老兵,天蒙蒙亮才出窝棚,排队站队磨蹭了半刻钟,稀稀拉拉往坝上挪。马长山这老资格,带兵是严的,吼了两句,队伍多少好一些。
二分场和一分场差不多。
三分场的老徐更不用提,场长都比别的场长慢半拍,他带的人像没睡醒,走两步喘口气,到了工地先蹲下抽烟,抽完了才摸锹。半上午下来,他们那段的土方,还跟刚开工时差不了多少。
四分场许金泉倒是有劲,嗓门又高又脆,满工地都听得见他喊\"哥几个利索点\"。可效果却也平平,许金泉急得直搓手,那头卷毛都快让他自己薅秃了。
东极不是这样。
正月初四天开工,赵德柱早早就把人撵上了坝。
没人喊口号,可锹镐起落,还跟过年之前一样,齐整、卖力。
——孙耀宗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是来动员的。
这年一过,人心全散了,各分场都出工不出力,他怕误了工期,挨个分场跑一圈鼓劲。一分场、二分场、三分场转下来,嗓子快喊哑了,多少有些效果。
本来跟他一块的还有韩景文,但是孙耀宗看老徐比较吃力,就让韩景文帮着整顿一下。
到了东极,他愣住了。
大冷的天,东极这段干得热火朝天。土方一车一车往上送,速度比别处快出一大截。他站在坝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老赵。\"他啧啧称奇,\"你他娘的……这是咋带的队?\"
赵德柱正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刚焐化的土,捏了捏,又摔了摔,听到声音,赶紧走了过去,笑着说:\"将心比心吧。\"
孙耀宗点了点头,他看着坝上那些卖力气的人,也想起了他听到的事,赵德柱年前张罗着接盲流家眷来过年,送鱼,还有就是给手底下人一件一件置办棉靰鞡……一件一件,都不起眼,可凑到一块儿,就是一股子劲儿。
\"行。\"孙耀宗点点头,\"要都是你这样我就放心啦。\"
“场长,借一步说话。”赵德柱给孙耀宗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排往工棚走。走到没人的地方,赵德柱放慢步子,压低声音问:
\"孙场长,年前我跟你提的那事——那帮子盲流,想留在农场、入个职工籍……咋样了?\"
孙耀宗脚步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为难,只轻轻\"嗐\"了一声:\"这事啊,应该……是没问题了。\"
赵德柱听到这话,脚步也停了,似乎有点被吓到了:\"这么轻松?\"
他这一问,是压着一段事来的。
本来他报上去的名单只有五六个人,也就是最开始想留下来的几个人。谁知后面又有人转了心意。今儿这个来找他,说\"赵场长,俺也想留下\";明儿那个来,说\"赵场长,俺不想回了\",然后年前不是有接家眷的,不知道在盲流群体里面怎么传的,就变成了,赵场长这边收干活的人。
这一下,就又来了一大堆人,都托人来说情。有人说不想再四处漂了,想落个户,有人说,说在北大荒干熟了,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