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赵德柱披着棉袄,从帐篷里钻出来,冷风兜头一刮,激得他浑身一激灵,还有些懵懂的睡意登时去了大半。
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跟谁端了满满一盆碎银子,哗啦一下,全泼在了这黑缎子似的天上。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帐篷外那十来条狗,听见动静,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呜噜\"了两声,又把脑袋埋回尾巴里,不动了。
赵德柱走到头一顶帐篷前,拍了拍门帘:
\"起了!起了!\"
里头没啥动静。
他又拍:\"上冰了!再不起,鱼都睡醒了!\"
“晓得喽!”
里面传来声音。
帐篷里,这才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吸鼻子、骂娘声。
牛满仓第一个钻出来。这家伙竟然还裹着条被子,缩着脖子,他张着大嘴,打了个老长的哈欠,一团白气,喷出二尺远。
\"排长……这才几点啊,鸡都没叫呢……\"
\"鸡叫了还轮得着你?\"赵德柱笑骂,\"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昨天不是都说了,这冰上的鱼,就赶这一早。晚了,日头一出来,鱼就精了。\"
牛满仓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把被子往帐篷里一扔,猛跺几下脚活动开,帮着赵德柱一块喊人。
陈小山也出来了,冻得站都站不住,牙关\"咯咯\"响:\"排长,我感觉我魂都要冻飞了!\"
\"这才哪到哪。\"赵德柱说,\"交给你一个任务,去给所有人分一盅子酒暖暖身子。\"
“得嘞。”
陆续地,人都起来了。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两只眼睛,在雪地里活动身子,排队取酒,然后简单吃两口早饭。
葛大爷起得比赵德柱都早。
赵德柱去喊他的时候,这老爷子,正一个人站在营地中间,仰着头,看天。
他看星星。
满天星斗,他却只盯着那么几处。先看东边,天边那颗亮得扎眼的启明星,已经高高挂起来了;再看头顶那一带白蒙蒙的\"天河\",从北到南,斜斜地横着;最后,目光落在西北角,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
\"葛大爷,看啥呢?\"赵德柱走过去,问。
“看天气。”
“怎么说?”
\"今天该是个大晴天。\"葛大爷喃喃道,\"晌午前后,西北要起风。不大。过了晌午,风就停了。\"
赵德柱心里暗暗佩服。
他前世在北大荒,也学过看天。天黄有雪,天暗有风,这些他懂。
可像葛大爷这样,能把起风的时间、风向,都断得这么准,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咋看出来的?\"旁边有人凑过来,一脸稀奇。
\"我跟你讲,星星密,没晕,是天晴。\"葛大爷伸手往西北一指,\"你看那几颗星,眨巴得厉害,跟人眨眼似的。星眨眼,风就起。打鱼的人,得会看天。不会看天的,不是好渔夫。\"
那后生似懂非懂,也仰起头,看了半天,看得脖子都酸了,啥门道没看出来,悻悻地缩了脖子,嘀咕:\"我咋看着,哪颗星都眨眼呢……\"
一群人刚把身子暖起来,就被赵德柱催着下了江。
葛大爷没去昨天的老窝子。他背着手,踩着雪,在冰上往东走了小半里。走得慢,一步一停。
和昨天一样,还是那一套流程,看一看,听一听,拿根小棍敲一敲。
\"昨儿个那窝子,鱼还没聚过来。\"葛大爷直起腰,用脚在新一处的冰上画了个圈,\"这个窝子,水更深,底下有回流。应该还可以。\"
\"就这儿。凿。\"
一声令下,冰镩齐舞。
这回,没人再使蛮劲了。昨儿个葛大爷教的\"下坠不是下砸\",都记着呢。十几把冰镩,一提一落,\"噗噗\"地往冰里钻,冰屑子\"哗哗\"地飞,在点点的晨光里,在马灯里,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
凿下网口,凿走杆冰眼,配合着来。十几个人,分了工,你凿这段,我凿那段,一条线,从下网口往出网口,一点一点,铺了出去。
陈小山走杆,也不那么麻爪了。他蹲在冰眼边,把走杆一节一节地送。该偏就偏,该停就停。那杆子,在他手里,\"嗖嗖\"地,顺顺当当,从下网口,一路送到了出网口。
葛大爷蹲在旁边看,点了点头:
\"有长进。\"
陈小山咧开嘴,笑出了两颗虎牙。
末了要拉网,还是老一套。人力绞盘,马拉绞盘,喊号子。
可这一网,明显比昨天那一网要沉许多。
网纲绷得笔直,\"嗡嗡\"地响,跟要断似的。绞盘\"嘎吱嘎吱\",转一下,顿一下,几十个个壮汉,抱着推杆,拉着绳子,憋得满脸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那网,就是不见出来多少。
牛满仓在最前头,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顺着冻红的脸往下淌,滴在冰面上,眨眼就冻成了小冰珠:\"额使了吃奶的劲了……这网,咋这沉!\"
\"不对劲。\"赵德柱走过去,蹲下,往出网口一瞅。那冰面下的水,黑乎乎的,网沉沉地坠着,里头的鱼,扑棱扑棱地,撞得网\"咕嘟咕嘟\"直冒水花。
\"这网的鱼厚。\"赵德柱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