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正往本子上记,闻一抬头,眼镜片上还蒙着霜。
\"你把人名册拿好,排一下值夜。\"赵德柱说,\"夜里炉子不能断。谁值夜、谁看火、谁通烟囱、谁巡营,一条条,给我写清楚。写好了,挨个通知到。\"
\"是。\"李明远应了一声,翻开花名册,低头就在本子上划拉起来。
一百来号人,被赵德柱三下五除二,分成了几拨,各干各的,竟没一个人闲着。
葛大爷和几个老把式,蹲在一边,没分到活,也没插手,就那么看着。
垒雪墙,是头一件热闹事。
牛满仓领着一队人,铁锹翻飞。
撮雪、堆雪、拍实,那雪墙,一锹一锹地往上长,\"腾腾\"地,一会儿工夫,就立起来半人高。雪墙厚实,从上到下拍得溜溜光,太阳一照,泛着一层青白的亮。
风刮过来,撞在雪墙上,\"呜\"地一声,就软了下去,绕着墙根,溜走了。
墙这边,比起其他地方,登时暖和了几分。
牛满仓干得欢,刚才被赵德柱说完,戴上的帽子又被他给甩到一边,嘴里还哼着陕北小调:
\"三十里明沙呀,四十里水……\"
\"牛哥,你唱的啥?\"旁边一个流民后生,一边拍墙一边问。
\"陕北信天游!\"牛满仓头也不回,铁锹挥得虎虎生风,\"你没听过,额给你唱个全乎的——\"
\"得得得。\"那后生赶紧摆手,\"你这一嗓子,差点给我送走喽。\"
众人哄笑。
垒着垒着,牛满仓又瞧见了王有财那组正犯难。
帐篷要打桩固定。冻土硬得跟铁板似的,几个后勤的汉子,抡着大锤,\"咣当、咣当\",砸得胳膊都震麻了,那木桩,纹丝不动,根本砸不进去。
牛满仓把铁锹往雪地上一插,走过去:
\"让额来!额这膀子力气,专治不服的桩!\"
他抡起大锤,\"咣当、咣当\",又是几十下。砸得满头大汗,那木桩,照样才进去一点点。
牛满仓转头就喊:\"排长!这地,桩子打不进去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招过来了。几个分场的后生,围成一圈,看热闹。有人出主意:\"用火烧!\"有人喊:\"往下刨!\"
赵德柱正在旁边看着卸货,闻走过来。他拨开人群,瞅了瞅那木桩。
“这个简单。”
他把木桩拔起来,插进旁边的雪堆里,扶正了。然后拎起水瓢,从那边化雪烧水的锅里舀过来了一瓢温水,顺着桩子,慢慢地浇了下去。
水渗进雪里,没过桩根。
\"看着。\"赵德柱直起腰,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牛满仓和几个后生,围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排长,你这是……\"牛满仓挠头。
\"数一百个数。\"赵德柱说。
牛满仓真就掰着指头数起来:\"一、二、三……\"
数到四十来下,赵德柱把烟往雪里一摁,伸手一推那木桩——纹丝不动。再一摇,也不动。
\"不用数了,已经冻住了。\"赵德柱说,\"这桩子,比打进土里还牢。\"
牛满仓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凑过去,也推了推,果然,跟长在雪里似的。
牛满仓\"啪\"地一拍大腿:\"排长!你这脑瓜,咋长的!\"
“嘿嘿,你们继续干,我去那边看看。”赵德柱潇洒一转身,得瑟的不行。
一直忙活到中午,营地才算扎好了。
一圈半人高的雪墙,围得严严实实,从东头到西头,密不透风。二十挂爬犁,卸了货,围成个半圆的车城,马拴在圈外,正低头嚼着草料。几大顶棉帐篷,支在中间,里头铺了厚厚的乌拉草,上头又垫了毡子,人一坐进去,那股子从地底下往上钻的寒气,就隔在了外头。
帐篷里,铁炉子生起来了,柈子烧得\"噼啪\"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烟囱口朝着上风头,冒着细细的白烟,被风吹得飘飘忽忽。
王有财在灶边忙活炖菜,辣味混着柴火烟,飘得满营地都是。有人路过,吸一吸鼻子,肚子就\"咕噜\"叫一声。
赵德柱站在营地中间,转了一圈,挨个帐篷看过去。铺草厚不厚,烟囱通不通,值夜的排好没有,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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