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和李明远在屋子里,跟葛大爷他们,把计划又细细地捋了一遍。
网怎么下,冰眼凿在哪儿,人手怎么分,绞盘架在哪,一样一样,都定死了。
李明远的蓝皮本子,写满了几张纸,密密麻麻,跟账本似的。他写得手都酸了,捏着铅笔头,在火盆边上烤一烤冻僵的指头,再接着写。
拿着这本子,赵德柱去找了孙耀宗和韩景文。
孙耀宗翻着本子,看一句,点一下头。翻到具体需要物资,人数总结的那一页之后,他眉毛一挑,抬头瞅了赵德柱一眼。
\"我说老赵,你这手笔,够大的啊。\"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出个样。\"赵德柱说,\"再说了,冰上冷,人多,火气就旺。\"
孙耀宗没再说话,拿钢笔在本子角上,重重地签了个字。
韩景文在边上笑了,只叮嘱一句:\"人,一个不少地带回来。越界的事,给我钉死了不要干。\"
\"放心。\"赵德柱说,\"我心里有数。\"
批下来之后,赵德柱就马不停蹄。
他先奔回东极,把王有财从灶房里拽出来。
\"老王,来活了,现在征兆你为捕鱼大队后勤队长,你把手里的活交给其他同志。\"赵德柱说,\"一百号人,四五天的嚼裹。河边到时候不一定好开火,你先整点大饼子、窝头,蒸好了冻上,咸菜疙瘩,多切点,姜、辣椒,多多的备,冰上熬汤喝。\"
王有财一听\"这数字\",眼珠子都瞪圆了:\"俺滴个娘嘞,这是去打鱼,还是去打仗?我说老赵,我听说界河对面就是……\"
\"放你娘的屁,别贫了,就算是打仗。\"赵德柱笑了,\"咱们也是跟鱼打仗。\"
王有财絮絮叨叨,可手里的活,一点没停。带着李铁蛋和几个帮工的姑娘,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面案上,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他切咸菜的刀,\"当当当\"的,剁了一下午。
接着,赵德柱开始摇人。
东极的人,他挑得仔细。牛满仓,一膀子力气,拉绞盘是一把好手,必须去;陈小山,机灵,走杆这种巧活,他学得快;吉若,鄂伦春,天生跟冰、跟鱼、跟狗打交道,更得去。刚子带几个流民后生,那几个前些日子求着要留下的,这回全带上,试试这群人的成色。
剩下的就先报名,然后再挑。
牛满仓听说要去冬捕,乐得直蹦高:\"排长,额早想去冰上耍耍了!\"
陈小山在一旁,\"啪\"地立了个正,学着军人的样,应了一声:\"是!\"
摇完东极的人,赵德柱又套上爬犁,一个分场一个分场地跑。
头一个去的,是四分场。
许金泉听见风声,早就等着了。这家伙,见着赵德柱,离老远就嚷开了:
\"哎哟,老赵!您老可算来了!我这一早儿就把人都给您码齐了,都是倍儿棒的小伙子!\"
赵德柱下了爬犁,看着场院里站着的几十个后生,一个个精壮,眼睛发亮。
他大概扫了一眼。
\"都听指挥不?\"赵德柱问。
\"听!\"后生们齐声喊。
\"我丑话说前头。\"赵德柱提高嗓门,\"上了冰,我让干啥就干啥。谁要是不听招呼,逞能,我立马撵回来。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脸。\"
“是!”
许金泉也跟着说了两句,\"我也说两句,你们到时候要是偷懒耍滑,丢了我们四分场的脸,给我等着,老子回来让特么全去刨冻土去!\"
赵德柱笑了,看来冬捕这回事,渔获是一方面,各分场的脸面,也是一方面。
接下来,二分场、三分场,赵德柱一家一家跑。
每到一处,场长们都是笑脸相迎,把最精壮的汉子挑出来,一个个挺胸抬头,等着赵德柱过眼。这冬捕,鱼最后还不知道怎么分。各分场派的人越能干、出的力越多,回头分鱼,腰杆子越硬。所以谁都不敢藏私,把压箱底的精锐,全掏出来了。
一天下来,一百号人的名单就凑齐了。
然后又是紧锣密鼓的物资张罗,总场那边的车队和人,带上行李,先来工地。
赫哲族老把式们乘坐着狗拉爬犁,是车队里面最亮眼的存在。十来条东北本地的大笨狗,个个膘肥体壮,双层厚毛,毛色油亮,零下三四十度照样在雪地里趴、跑。
别人看到这些狗,几乎都是躲着走。
不过吉若是例外。
他打小在山里跟狗一块长大,对狗的习性有了解。他走到狗群边蹲下去,伸出一只手,那领头的青灰大狗,先还龇着牙,喉咙里\"呜噜呜噜\"地发着狠。吉若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蹲着,跟它对望。
好一会儿,那狗忽然不叫了,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又嗅了嗅他的袖口——那上头,有山里松树和兽皮的味道。青灰大狗的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葛大爷瞧见了,眯起眼,有点意外:
\"这小子,倒跟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