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心里有数了，嘴上却故意往细里问：\"那你说说，酿一锅苞谷酒，分几步？\"

罗永泉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头一步，选粮。苞米得挑饱满的，霉的、瘪的、发黑的，一粒一粒剔出去，不能剩。\"

\"第二步，泡粮、蒸粮。苞米硬，得先用温水泡透了，再上甑蒸，蒸到裂口、开花，才算蒸好。\"

\"第三步，拌曲。蒸好的粮，摊凉喽，拌上酒曲。这曲，得是俺家自己做的药曲，方子是祖上传的。曲拌多了发苦，拌少了不发酵，得看天、看粮、凭手劲儿。\"

\"第四步，糖化、发酵。拌了曲的粮，下窖——就是挖个坑，垫上草，把粮倒进去，捂严实。头两天得勤翻，透气；后头就捂着，让它慢慢发。快则七天，慢则半个月，看天冷天热。\"

\"第五步，上甑蒸酒。发酵好的粮，一甑一甑地蒸。这最吃功夫——火要匀，气要足，酒气从粮里过一遍，才出酒。\"

\"第六步，掐头去尾。\"罗永泉说到这儿，眼里已经全是光，\"刚蒸出来的头一截，叫头酒，杂质多，辣嗓子，得掐了不要；最末那一截，叫尾酒，味儿寡淡，也得撇了；只留中间那一段酒身，才是正经能喝的。\"

他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

赵德柱听完，半晌没语。

他原以为，这后生顶多是个\"家里酿过酒\"的半吊子，想拿话试试他的深浅。没成想，从选粮到掐头去尾，环环相扣，连\"头酒尾酒\"这种门道都门儿清。

这哪是半吊子，这是个小行家。

赵德柱又追问一句：\"给你一百斤苞米，你能出多少酒？\"

罗永泉想了想：\"好的时候，三十来斤。天冷发酵慢，得少些，二十多斤打底。\"

赵德柱在心里头飞快地一算：一人一天抿一口，按半两算，一百来号人，一天五六斤酒。一个月，一百五六十斤。折成苞米，得五六百斤。

这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咬咬牙，东极还真能把这粮食给出了，再说了，酿酒剩下的酒糟啥的也能再利用。

可赵德柱没把这份掂量露在脸上。

他抬头，又看那瘦小的后生。罗永泉站在门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等着他发话。

赵德柱忽然叹了口气：“酿酒这个事不是个小事情，明天我带你一块，去问问场长政委他们的意见。”

“好嘞！”

赵德柱第二天带着罗永泉赶到了总场，罗永泉缩在后头，棉帽子压到眉毛底下，一路上一句话没有。到了场部，赵德柱跳下爬犁，回头看他一眼：\"到了，把腰直起来。场长、政委，都是好人，不吃人。\"

罗永泉咽了口唾沫，跟了上去。

场部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一股子旱烟味混着炉子气。孙耀宗和韩景文正围着火炉说话，汤丰年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怀里抱着个本子。

\"……这个进度，我看悬。\"孙耀宗把旱烟卷在手里捻着，\"冻土一天硬过一天，光靠烧火，化一层挖一层，啥时候才能赶在开冻前把土方完？\"

韩景文接口：\"要加快进度了，真要拖到开春，土一化，那才叫糟。\"

汤丰年推推眼镜，慢声道：\"苞米瓤子那法子，不是已经铺开了？按前两天的进度，化冻比原先快了三成还多。\"

\"快是快了，可离赶上来，我估摸着还差着一截。\"孙耀宗摇头。

正说着，赵德柱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