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棠其实是很想把脑袋往回缩一点的,奈何脑袋这下没听她的,不但没往回缩,反而更往前探了探。
本来只露出半边脑袋,这下整个脑袋都露出来了。
她和郑医生,乔安娜,三人面面相觑。
乔安娜第一个撤走,她很快收拾了眼泪,随手抹了一下后就走了,经过方棠身边,她也没偏头,目不斜视。
方棠木呆呆看着郑医生,顿了半天,说了句不好意思。
外表看起来真不像啊,郑医生的外表看上去很踏实,很“正”,很像个心怀天下的医生。
虽然有人的世界就有各种情感纠葛,国内的医院也从来不少,前年医院还闹过一件事儿,两个医生有了感情,一起被家里的原配撕,闹得太难看,双双被开除了。
可事情发生在眼前,方棠还是有点接受无能。
“不是你想象的。”郑医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句话,他叹了口气,“我不能说,但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象的是怎样的?方棠很想问,还是咽了下去。
“我其实是想来感谢你这几天的帮忙的,不是存心跟上来的。”她解释了一下,她也觉得尴尬。
她的主跟医生就是这两人,这两人偏偏还有了私情,她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啊?
这……就今天下午,她还有个视网膜母细胞瘤手术要做呢,这可是乔安娜第一次把自己的主刀权给她的手术……会不会鸡飞蛋打?
郑医生看她脸上变幻莫测,虽然猜不到具体的,但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忍不住笑,摸了摸鼻子。
这个方医生很有趣,能力出众却又比较单纯,是那种纯天然的天才型选手。
真让人羡慕啊,这种人,他很久没见到了。
“我们出去喝杯咖啡吧,你也没吃早饭,去吃点面包,现在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够了。”
郑医生率先走出去,从后面看,他的肩膀很直,给人一种特别可靠的感觉。
2
外国人最爱喝黑咖,各种不加糖不加奶,各种苦度,各种酸度,各种……奇奇怪怪。
方棠放第二包奶精时,郑医生才开始说话,一开始就是个问句:“乔安娜是不是要求你,在学习期满后不要留下来?”
方棠嗯了一声,郑医生沉默了一会:“那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会留下来吗?”
方棠还没说,郑医生举手表示自己先说。
不要说方棠,其实任何人会留下来都是正常的。手术没有密密麻麻,薪资待遇高到让人羡慕,一年三个月的带薪假,如果你想,还可以安排家人过来陪同。
还有随便你取用和想跟进的研究课题,海量的实例参考,无论是踏着先人的足迹往前走还是另辟蹊径,都可以,这里全力支持。
简直是天堂,诱人的天堂。
“我自己就在这里,我就是因为这些待遇留下来的,所以,我没权利劝你任何东西,谁都要生活,我是如此,你也是,方医生,我来自上海,那里的生活压力不比北京小,我理解现实。”
郑普宏的开场白,动情又动人。
这不是一场对话,这更像是郑医生自己一个人的心事吐露,他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话的人,终于开了口,就停不下来。
他还很年轻,五年前被选上时,他和方棠一般大,都是38岁,神外出大神,他就是大神。
他的原生家庭比方棠差多了,和陶泽丰差不多,他是安徽某偏远农村的孩子,一点点拼搏到38岁,在神外站稳了脚跟,结了婚,有了儿子,被人尊敬和推崇。
却发现,自己在上海买不起一套房子,他这种人如果要买,要不吃不喝十年。
选择脑科中心,就是因为钱,什么都不为,而留下,也是为了钱,什么都不为。
“至少这五年,我已经给家人在上海买了房子,儿子读得起好学校,他们生活得安逸幸福,内心安然。”
郑医生说,说得坦坦然然,大不惭。
方棠张了张嘴,很想问:这就是你在这里混日子,然后一次次甘于给人当绿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