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闻正在看草稿的方棠动了动,她抬头看了老师一眼,到底不敢提出抗议,又乖乖低下头接着看草稿。
罗芳拎着壶水就去了隔壁卧室,示意柳植拿上方棠的病历。
其实可以不用拿,这些日子,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王涛传过来的病历,从上到下,都倒背如流了。
柳植跟进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你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是不行的。”罗芳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她从进门看到现在,终于憋不住。
“她是方棠,不是别人,如果那么脆弱,就干脆不要做方棠,也不要去想着从医好了。”
走到窗户边的书桌上坐下,老教授的家里最常见的就是书和书桌,书房里有,卧室有,就连在客厅的一角,也有一张书桌。
她的书堆得到处都是,内科外科耳鼻喉科,中医理论神经学,甚至妇科儿科融会贯通统统都有。
学而不倦学而不怠,是罗芳的一生。
“方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医生,她的闪光点不在于聪明,而在于专注,她的专注力是罕见的。”
罗芳看着柳植,老师身形也是瘦小那一挂的,却看起来依旧气势十足。
柳植想起当年在医院膜拜大神的情形,整个走廊所有人都停止了工作,毕恭毕敬等老师过去。
而走在人群中的罗芳老师,个子虽小,气场却强大到所向披靡。
那时候的罗芳老师已经六十有二了,她刚做完一个脑袋里面开了个节节花,罕见的脑瘤手术,名震遐迩。
后来,听说方棠被老师选中,他们的羡慕,现在他都还记得呢。
“是是是。”柳植洗耳恭听。
“真的,我没有骗你,”罗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一个习惯性依赖的人,是长不出自己的脊梁的,方棠就是方棠,不只是你的方棠。”
“我已经看过了她所有的治疗方案和用药,我想从明天开始,给她停药。”
罗芳捻了捻衣服袖子,“你不用担心,我在,你在,她不会有事。”
2
两人在卧室里谈了大概半个小时,柳植心里始终是忐忑的,但等回到书房,他就知道这个决定没有错。
老师的草稿旁,好几张大脑草图和详细结构图,方棠已经画了出来。
方棠还在画,笔下流畅,那些细微的脑神经和视网膜神经就在她的脑子里,速度快得根本不用思考。
罗芳走过去看,方棠手下不停,嘴里开始说。
“我看了一下举证病例,这个病例的这块区域是高危区,老师,你的方案偏离了0。03毫米。”
方棠推了一下椅子起身,人走到书桌背后的白板前,示意柳植把窗帘拉上,她打开投影仪,把图片放大了很多倍,高清图出来了。
柳植看着滔滔不绝的方棠,心里的崇拜油然而生。
罗芳说得没错,他喜欢的,欣赏的,除了是那个在他怀里小鸟依人的方棠,还有那个在人群中自信大气的方棠,那才是最核心。
那样的方棠,有着寻常女人远远不及的魅力。
鬓角的头发落了下来,方棠顺手拿起一支笔挽了一下,用水笔把头发挽在了脑后。
动作利落却出奇得妩媚,好看得紧。
“她不是寻常人,她是方棠,即使有抑郁症,即使出现了幻听幻视幻觉,她也依然是方棠,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做医生,怎么可能能做温室里的花朵呢,那太不经事了。”
老教授的话一遍遍在耳朵边回响,柳植彻底出了神。
他的身边,眼前,一个白发苍苍,一个眼神明亮,两个女人在激烈讨论着,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一个老人。
这才是女人真正的风采吧,无关乎年龄,也无关乎身体状态,只在乎为理想和信念,还有为目标燃烧的那一刻。
那一刻的光彩,能胜过所有豪壮语。
3
傍晚的海边海浪还很温柔,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还没到涨潮时分,一切还是平静的。
方棠仰头看着头顶的椰子树,再低头看脚底的海沙,总感觉有些像在做梦。
前天还在哈尔滨呢,今天就到了海南,让人恍惚。
柳植捡起小石头往海里扔,问她:“你真的想清楚了?真的要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