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摊子,篷布敞开着,却半个顾客都没有。手里的《参考消息》被揉了三五遍,边角发皱,早已和其他报刊摞在一起。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冷清的摊外,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个鬼节,还真是鬼都没来。”
“老师,我带了烤鸭,今天家里聚会,这鸭没动过,特意给您拿来。”彭炳坤笑盈盈地端着一盘烤鸭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纸盒的刘威斌。
“师傅,这是湖南猪血丸子,您最爱吃的。”刘威斌手里的纸盒里,不光有紧实的猪血丸子,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素炒豆角、茄子,牛肉炒白菜,外加一盘清炒菜芯,荤素搭配,满满当当。
碗筷刚摆好,李小山、李小峰兄弟俩捧着小沙糖桔和雪莲果也跟了进来,憨厚笑道:“门口老乡卖剩的,价钱便宜,甜得很。”
“哥,你在这边待了二十年,算本地人了,怎么没过……鬼节?”李小山转身问跟着进来的杨建华,杨建华的妹妹正是李小山的妻子,在临桂扎根多年,旁人早把他当成本地汉子。
“哪懂他们本地的讲究,吃饱饭就过来了。”杨建华放下手里的水煮花生,“上午看着师娘带小曾拉货出去,估摸师傅没晚饭吃,就顺路过来了。对了,下午我想混进水果摊那边,去二楼开会听听动静,没成想守得太紧,没混进去。”
宁德益本打算一个馒头、一瓶啤酒就对付一顿,转眼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眉眼间漾起暖意,看向彭炳坤打趣道:“小彭啊,你这撒谎的本事,还差着火候呢。”
彭炳坤挠了挠头,乖乖应声:“老师明鉴,瞒不过您。”
“就你这性子,撒谎都藏不住相。今天本地过鬼节,这氛围觉得慎得慌,可不管是人过节还是鬼过节,饭总得吃。来,一起坐。”宁德益招呼着众人围坐。
这一桌饭,既没有湖南人吃饭的快节奏,也没有广西人的精细讲究。杨建华已经吃过晚饭,依旧陪着宁德益闲话久坐;李小山兄弟俩也陪着师傅浅尝几口;刘威斌不停把菜饭往宁德益碗里拨,满眼关切;彭炳坤夹起一根豆角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碗里还剩着半截,透着几分局促。
杨建华起身收拾碗筷时,宁德益忽然叫住他:“你刚才说‘混’去二楼开会,怎么个混法?”
杨建华拿起大盘,把水煮花生倒进去摆好,憨憨一笑:“这几天都过节,没人管秩序,到处乱糟糟的。我趁乱拿了点断码货在办公室门口甩卖,听见两个物业工作人员说,叫地龙去水果摊随便喊几个个体户上二楼开会,看他们神神秘秘的,我就想上去听听。”他顿了顿,挠头补充道,“没混进去,门口看得严。”
“刚才买砂糖桔时,听摊老板说了,火灾事故认定书下来了,定在肥子那个摊位,就是阳德峰家。”李小山压低声音,谨慎说道。
“哪个地龙?”宁德益抬眼问道,神色微凝。
“管龙燕诊所那条街的那个,瘦高个,老街村的,他屋里的堂客是佘田桥的女子。”杨建华操着一口地道邵东话应声作答,地龙本是个体户们对扫街清洁工人的私下别称。
“老师,咱们就以这事为题,讨论一下消防法行不行?”彭炳坤坐直身子,眼神认真笃定,率先开口提议。
话音落下,李小山、李小峰、杨建华迅速围坐到桌前,刘威斌则默默整理着柜台,他将柜顶落了薄灰的仿真梅花拿下来,轻轻摇晃抖落灰尘,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宁德益的手按着半尺高的报刊,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眼神沉稳而坚定:“可以。只不过咱们至今没见过认定书的内容,你第一个提议,说说看,该从哪块入手讨论?”
“老师,就说程序问题,咱们先抠认定书的下达程序合不合法。”彭炳坤说着,顺手掏出笔记本,握笔以待。
“嗯,就抓这个点,你先讲。”宁德益指尖的香烟燃起缕缕白烟,缓缓飘向半空,消散在冷寂的夜色里。
“那我先说。日子对日子,对得上,今天是8月15日,火灾是6月15日发生的,看着是整两个月,可7月是大月有31天,算下来,这份火灾事故责任书,足足用了61天才下达。”
“超期一天,那就是不合法。”李小山紧跟着插嘴,语气直白笃定。
“这个说法不对,不能直接说不合法,这属于程序违法。”彭炳坤立刻出声纠正,语气严谨细致。
“咱们先假设,这61天下达的文书,要满足哪些情况才算程序合规。”刘威斌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仿真梅花,一边缓缓开口。那枝梅花呈淡黄色,学名黄香梅,花瓣重重叠叠,花型小巧,即便只是仿真摆件,也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铮铮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