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黄香梅》
六十霜宵,凭摊望、尘烟未歇。
空自盼、法纪严明,寸心难折。
一纸文书压底恨,半生勤恳遭天劫。
怎忍教、清白坠寒宵,悲声切。
公理在,冤犹待;程序弊,何时绝。
聚寒斋勘律,条规明彻。
不向强权低傲骨,且将心事书成页。
待明朝、笔底起风雷,昭日月。
夕阳的余晖漫过地区粮库的大楼,薄薄的夜幕悄无声息地倾泻下来,把整条金山路裹进一片昏黄的静谧里。远处传来烧烤夜市入场的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混着金山市场个体户收摊离去的声响,渐渐揉成市井独有的暮间嘈杂。
阳德峰依旧静静躺在硬纸壳铺成的简易地铺上,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整整六十一天。
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里始终有两个念头在反复撕扯、缠斗不休。一个声音裹着无尽的惶恐,在心底反复呢喃:“所有取证痕迹都落在你家摊位范围内,事故认定铁定要算在你头上,推给旁人根本没有证据支撑,躲不过的……躲不过的……”另一个声音却攥着最后一丝希冀,撑着他不肯垮掉:“不会的,绝对不会。消防队是纪律严明的部队,有国家重点培养的专业火调人员,还有全国知名的专家坐镇,办案讲规矩、重证据,绝不会胡乱定罪,绝不会冤枉老实人。”这份执念,像一簇不灭的烽火,在他心底烧了整整六十一日,熬得他形销骨立、疲惫不堪。
直到他亲手接过那份火灾事故认定书,指尖触到冰冷纸面的那一刻,心底那场旷日持久的煎熬,才算彻底落幕。
他从下午一直昏睡到天黑,直到夜市摊的炭火燃起,烟熏火燎的气息裹着刺鼻的辣椒油香味钻进帐篷,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目是妻子蒋炳英单薄的背影,她面朝路边静静坐着,摊位里光线昏暗,东边借着龙友摊位的灯火,西边靠着瘦子摊位的微光,勉强映出几分轮廓;正对面眼镜店的灯光亮得晃眼,却只冷冷洒在人行道上,半分暖意、半分光亮都照不进这方小小的摊位。
“还没去接孩子吗?”阳德峰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无力感。
“艳艳放学就去幼儿园把丽丽接回来了,怕吵醒你睡觉,你大嫂已经把孩子带回家里照看了。”蒋炳英的声音依旧温柔,和往日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没有半分抱怨,只有无声的体谅与守候。
阳德峰撑着硬纸壳慢慢起身,伸手拧亮摊位上的节能灯。柔和的白光瞬间铺洒开来,照亮了满摊的货品:整齐挂着的床单被罩、摞得规整的塑料桶盆、枕头鞋袜、内衣小件,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那场烧毁一切的大火从未发生过。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妻子脚边装零钱的塑料桶,那份从物业二楼带回来的认定书,早已被零散的零钱死死压在了桶底,藏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这场无妄之灾也一并压住。
“看一看,瞧一瞧,不买也进来看看啊——”
一声突兀的吆喝,骤然打破了摊位的沉寂。
蒋炳英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与不解。平日里丈夫性子木讷腼腆,连跟顾客多说几句话都脸红,向来羡慕肖童能放开嗓子吆喝,也佩服孙玲的利落快语、柳盈玲的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如今竟也主动扯着嗓子喊出了声。
阳德峰没有理会妻子的目光,只是握紧拳头,再次扬声喊道:“买不买没关系,进来看看就好!”
他的嗓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硬生生融进了夜市摊升腾的烟火气里,与炭火燃起的火苗、街巷的喧嚣缠在一起,飘向夜色深处。路人纷纷侧目,原本匆匆的脚步,竟有不少顿住了。
金山广场上唱彩调的票友们早已散去,往日咿咿呀呀的声响没了踪迹,有的甚至压根就没来。入夜九点之后,金山广场上只剩雷劈山下那座烈士墓静静伫立,在夜色里显得愈发肃穆。偶尔有行人路过,也不见停顿,径直走入金水路、金山路或是人民路的沉沉夜色里。
“听说这几天是本地人过鬼节,鬼节嘛,人就尽量少出来走动,别打扰了鬼魂清净。”街边的摊位也早早关门打烊,唯独宁德益的摊子没法紧闭,门口只挡着一块半新的汽车篷布。他本就不是广西人,对中元节没什么讲究,况且妻子宁小红一早便带着小曾,往桂林市区的星级饭店送鞋套,此刻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