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连着七天没睡好觉。
那本簿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
人名,时间,地点。
一个个记在心里,又一个个忘掉——太多了,记不住。
第八天夜里,他又翻出来看。
看到一半,有人敲门。
“公子。”
是陈默的声音。
曹植收起簿子:
“进来。”
陈默进门,脸色有点怪。
“公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谁?”
“一个女人。”
陈默顿了顿。
“说是……蔡琰。”
曹植一愣。
蔡文姬?
她怎么来了?
“请她进来。”
蔡文姬进门时,曹植正站在窗前。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手里抱着一张琴。
脸瘦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三公子。”
她微微行礼。
曹植还礼,客气的说道:
“蔡姑娘,这么晚了,怎么……”
“睡不着。”
蔡文姬很自然的说。
“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她放下琴。
“可以坐吗?”
曹植点头。
两人坐下。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蔡文姬看着他。
“三公子,你也没睡好?”
曹植苦笑: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蔡文姬接着说。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白,多久没好好睡了?”
曹植没答。
曹植没答。
蔡文姬也不追问。
她把琴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轻响,像叹息。
“我睡不着的时候,”
她安慰地说。
“就弹琴,弹着弹着,就忘了。”
曹植看着她。
“蔡姑娘,你这次来许昌……”
“避难。”
蔡文姬沉思地说。
“匈奴那边不安生,左贤王死了,他儿子们争位。
我怕被卷进去,就跑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
但曹植知道,那不是什么“跑回来”,是逃难。
一个女人,从匈奴逃回中原,路上要吃多少苦。
“路上……”
他开口。
“路上还行。”
蔡文姬打断他。
“有商队结伴,三公子的人,还帮过忙。”
曹植一愣。
“我的人?”
“糜掌柜的商队。”
蔡文姬礼貌的说。
“从辽东回来,正好遇上,他们护了我一程。”
糜贞的商队。
曹植点头。
“那现在,蔡姑娘打算怎么办?”
蔡文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无奈地说。
“家没了,人没了,就剩这张琴。”
她抚着琴身。
“焦尾。”
曹植认出来了。
“对。”
蔡文姬抚摸琴弦说。
“父亲留给我的,就剩这个了。”
屋里又静下来。
曹植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睡不着的事,不算什么。
她失去的,比他多得多。
“蔡姑娘,”
“蔡姑娘,”
他认真的说。
“要是不嫌弃,先在许昌住下。
文社那边有地方,清静。”
蔡文姬抬头看他。
“三公子,你不怕惹麻烦?”
“什么麻烦?”
“我是蔡邕的女儿。”
蔡文姬担忧地说。
“我父亲是董卓的人,后来又被匈奴掳走。
这样的人,收留了,会有人说闲话。”
曹植笑了。
“蔡姑娘,”
他从容地说。
“我办文社那天,就有人说闲话。
说我结党,说我收买人心。
说呗,又死不了。”
蔡文姬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