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冬。
邺城冷宫。
曹植盯着眼前这杯酒。
酒是皇帝御赐的。
黄金盏,白玉底,澄澈的酒液映出他颓败的脸。
送酒的小黄门低头退出去时,连脚步声都透着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却不是怕惊动他。
而是怕沾上晦气。
曹植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撞出回音,干涩得像磨砂。
三年了。
从曹丕登基那天算起,整整三年。
他在这座曾经的太子府、如今的冷宫里,写了三百二十七首诗,画了四十九幅画,摔了十八个砚台。
等的就是这杯酒。
“七步诗……”
他喃喃念着,手指抚过案上那卷《洛神赋》。
纸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仿佛昨日才写下。
“本为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端起酒杯,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毕竟三十九岁的人,这点体面总要留。
酒气扑鼻,辛辣里掺着一丝甜腻——是鸩毒特有的味道。
他研究过这个,从被软禁的第一年就开始研究。
哪种毒发作快,哪种痛苦少,哪种死后脸色好看些。
他最后选了鸩。
快,体面。
“甄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张脸。
很多年没敢想了,一想就心疼。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被曹丕一杯毒酒赐死,罪名是“怨谤”。
他连哭都不能哭出声。
“这一世,我负了你。”
他仰头,一饮而尽。
热。
喉咙像被烙铁贯穿。
然后是冷,刺骨的冷从胃里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摔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宫殿的梁柱在晃,烛火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若有来世……”
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我绝不……再输……”
随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来多久。
不知过来多久。
疼。
头疼得要裂开。
曹植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熟悉的青纱帐,帐顶绣着并蒂莲——这是他十九岁那年,母亲卞夫人亲自选的。
后来搬出府时带走了,再后来……被曹丕烧了。
他坐起身。
环顾四周。
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但精致。
书案靠窗,上面堆着竹简和宣纸。
墙角摆着琴,琴弦亮着光。
空气里有墨香,还有……淡淡的酒气。
这是他在许昌的旧居,二十年前住的地方。
他跳下床,扑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俊,皮肤紧致,唇上甚至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
没有后来纵酒留下的浮肿,没有愁苦刻出的皱纹,没有那双眼底深不见底的颓丧。
十九岁,这是十九岁的曹植。
“我居然重生了……”
他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在颤抖。
不是梦,触感太真实。
空气里的气味,窗外的鸟鸣,胸口因为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都是真的。
他回到建安五年了。
官渡之战前夜。
“来人!”
他兴奋地朝外喊。
很快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穿着青衣小帽——是阿桐,他当年的书童。
赤壁那年死在乱军里了。
“公子醒了?”
阿桐怯生生地问。
“方才您醉倒在书桌案上,小的没敢惊扰……”
“今天是什么日子?”
曹植急忙地打断他。
“啊?
今、今日是十月初七……”
“年号!”
“建、建安五年……”
曹植深吸一口气。
对了,就是这一年。
官渡之战就在这个冬天。
曹操和袁绍在黄河边对峙,天下人都以为曹操要输。
结果呢?火烧乌巢,袁绍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