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县公安局已经依法将和副经理关系最为密切的国土局用地管理科副科长黄国兴带走，进行协助调查。黄国兴据查与马腾的腾飞集团也有关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煤矿事故的幕后真凶，警方一定会查到底。”

此刻，当黄国兴三个字出口的那一刹那，陆川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周世民。

吴清源和冯宝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困惑多于惊讶，显然是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和煤矿事故联系到一起。

而周世民不同。

周世民僵了一下。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神的温度也没有散——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手里正在转动的笔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像一只正在飞行中忽然冻结的蝴蝶。

然后他的手放到了桌面上，五指微微并拢，是一种本能的、克制的防御姿态。

这个停顿持续了不到半秒，周世民的笑容就恢复了正常，手指也重新放松。

但这个不到半秒的停顿，被陆川完整的捕捉到了。

陆川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刻，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孙建平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再也没有翻开的打算。刘正民用纸巾擦着眼镜，已经擦了快一分钟了，镜片被擦得反光。

统战部长低着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但看手指的移动轨迹，明显只是在无意识地上下翻页。县委秘书长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拿起来喝。

他们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困境。

如果陆川说的是真的——如果马家村煤矿的事故，不只是副经理所为，真的有幕后黑手，如果黄国兴真的能牵出链条——那么今天常委会上赞同追责林远桥的五票，就成了一个弥天大谎。

林远桥不是责任人，他是救人者——带人下井、冒死救援、成功救出十三名矿工——而常委会上却投票追责他。

这件事一旦水落石出并被记录在案，至少会成为在座每个人政治生涯中一个永远无法抹平的疙瘩。

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现在撤回追责决议，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已刚才的判断是错的。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公开和周世民翻脸。

张瑞宏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本元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王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对面五个人，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审视感。

而吴清源和冯宝林依然沉默。

但他们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是复杂的、无奈的、被动的，此刻的沉默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在重新盘点局势，重新分配筹码。

尤其是吴清源，他看向周世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周世民低头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动作依然从容，但整理文件夹的举动本身就很反常——通常他在会议结束前从不收拾文件。

他把文件夹的边缘对齐，封面朝上放好，然后重新抬起头，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陆川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细节。

孙建平的焦灼，刘正民的尴尬，吴清源和冯宝林的重新盘算，周世民那个不到半秒的僵硬以及之后反倒加倍的从容——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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