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宋鹏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门口，孙长青坐在副驾驶，陆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整个人往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一天从早到晚，看守所、黄国兴、明天即将到来的常委会——脑子里的齿轮转了整整一天，直到坐进车里才终于有了片刻的空档。

宋鹏从后视镜里瞥了陆川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更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孙长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汇报工作，而是安静地坐在前面，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陆川。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给他留出了一段完整的、不需要说话的空白。

车停在家属院楼下，陆川推开车门，回头说了句“明天早上老时间”。

宋鹏点了下头，孙长青补了句“陆县长早点休息”，然后尾灯亮起，车子缓缓拐出了院子。

陆川站在楼道里掏钥匙的时候，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香味。

那是一种温润的、慢火炖出来的香——排骨汤打底，混着八角桂皮的卤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味，像是红烧肉正在收汁。

他推开门，愣在了玄关。

餐桌被白薇挪到了客厅正中间，上面铺了一块他从没见过的米色桌布，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中间一锅冬瓜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

两副碗筷，两只高脚杯，一瓶红酒已经开了瓶，正在桌角醒着。

厨房的灯关着，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和餐桌上方的吊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让人骨头都会软下来的色调。

白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被灶火烤出来的淡淡红晕。

她看到陆川站在玄关发呆，笑了：“愣着干嘛，换鞋洗手，汤马上好。”

陆川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餐桌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石泉县和青龙市待了一个月，吃过的饭局也算不少了——接待上级、陪同调研、应酬客商，觥筹交错之间推杯换盏，每一顿饭都有目的、有算计、有不得不说的话。

但眼前这顿饭没有目的。

白薇做这顿饭，只是想让他吃一顿好的。

这一刻，陆川的心里暖暖的，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盛汤的白薇，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白薇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然后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在他额角轻轻地碰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白薇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自已端起高脚杯晃了晃，抿了一口红酒。

陆川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跟你说个事。”白薇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认真，“我叔叔，过段时间就要离任了。”

嗯？

陆川筷子停在半空中。

“白书记离任？不是才到——”

“到地方主政的时间够他拿完这一段的履历了。”白薇笑了，是一种带着骄傲的笑，“下一步去国家部委，更进一步。具体哪个部委还没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