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县长……”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您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陆川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国的手臂,落在那堆杂乱的材料上——有泛黄的档案袋、有手写的笔记本、有几张夹在一起的黑白照片。
这些东西和陈建国刚才那种过度反应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陆川反手关上门,顺手把烟掐灭在门边的烟灰缸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陈建国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已面前那堆材料,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从材料上挪开了。
他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被疲惫浸透了的松弛。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如释重负。
“陆县长,您之前交代我的事,有线索了。”
陆川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杯冰水,所有的倦意都消失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按在办公桌的边缘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自从上一次,陈建国在自已办公室摊牌——就是他把石泉大案的材料塞在自已家门口,以作试探后!
陆川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来查!
查江县长怎么死的,查刘副县长怎么出的事,查前任县公安局郑局长为什么会人间蒸发。
这三件事是石泉县历史旧账中最黑暗的三页。
江县长死于一场“车祸”,刘副县长死于“煤气中毒”,而唯一从省里调下来彻查这件事的郑局长,更是在上任短短几个月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川从到石泉第一天起就觉得这三件事压在石泉的根基上,压得整个县的政治生态都变了形,但一直缺乏证据,缺乏线索,缺乏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而陈建国是那个支点——他在石泉县公安局待了二十多年,经历过三任局长的更迭,亲眼看着郑局长从意气风发到惶惶不可终日,也亲眼看着江县长车祸现场的照片被人从档案室里抽走。
他是一本活的编年史,沉默了太久,直到陆川出现,他才终于决定不再沉默。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翻旧档案。”
陈建国从材料最底下抽出一本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严重磨损,边角卷起,纸张泛着陈年旧纸特有的黄褐色,
“当年郑局长走得急,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收走了,但这本笔记夹在一个旧文件夹的夹层里,没上交接清单,后来档案室搬家的时候被塞进了杂物箱。我也是翻了三天才翻到的。”
陆川接过笔记本,动作很轻。
翻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墨水干涸后的淡淡涩味。
笔记本大部分内容都是例行的工作记录,零零散散,没什么特别。
但翻到中间一页时,陆川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纸面上只有两行字,黑色钢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不是匆忙,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下、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刻下的东西。
“夜澜会所。”——四个字。
“杨岚。”——两个字。
在“夜澜会所”和“杨岚”旁边,郑局长分别画了两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然后两根粗重的箭头从这两个圈引出来,汇聚在一起,死死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孙建平。”
陆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杨岚”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个地点,一个人名,两条线汇聚到一个政法委书记的身上——这个笔记的逻辑结构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推理能力就能看懂,但它的分量却重得让陆川的呼吸都变得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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