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审讯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川在门口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边缘,没有急着走。
刚才陈秀梅瘫在地上嚎哭的画面还黏在视网膜上,和王小宝那张仰着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反复交叠。
八岁的孩子,正是把父亲当成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的年纪。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脖子上那条亮闪闪的白金项链,是勒死他父亲的绞索;也不知道他的“黄叔叔”,是把他父亲推进那间废弃工具房的最后一双手。
陆川见过太多人性里的灰——
在官场上,每个人都是带着面具跳舞的演员,利益交换、权力倾轧,他自认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陈秀梅这种不带任何政治算计、纯粹源于情欲和自私的背叛,还是让他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王副经理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哭着打电话说“儿子被绑架了”的妻子,声音里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演技。
她脖子上的项链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和黄国兴手腕上那条情侣款,刚好能凑成一对。
他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把那股浊气连同烟雾一起缓缓吐出,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出单调的、孤零零的响声。
一楼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黑暗在追着他的背影走。
经过局长办公室时,陆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道细细的刀刃,切开了走廊的黑暗。
凌晨一点多了。
陆川皱起眉,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轮条件反射式的风险扫描。
他在体制内养成的习惯——深夜亮灯的办公室永远值得警觉,要么有急事,要么有事。
黄国兴刚被突破,马腾在外面、马长海在市里、陈明德在更远的地方虎视眈眈,任何反常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办公室里的场景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陈建国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一方桌面,其余的角落全部淹没在黑暗中。
陈建国正伏在案头,整个人几乎被一堆泛黄的卷宗和散落的纸张埋住了,脊背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他的右手在一堆材料里不停翻找着,左手按着桌沿,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川没打招呼,径直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建国听到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
他的反应大得惊人——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桌上一按,用整个上半身死死捂住了面前的材料,同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射出一道极度的、不加掩饰的惊怒和戒备。
他的嘴唇紧抿,脸色发白,像一头被突然闯入的脚步声惊到的护食的狼。
那一瞬间的对视,陆川从陈建国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是一个人在极度高压下守护某个重要秘密时,对外界任何风吹草动都本能抗拒的应激反应。
“谁?!”
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劈叉。
然后他看清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那张脸。
青灰色的烟雾后面,是陆川那双沉静的眼睛。
陈建国紧绷的肩膀像断了弦一样猛地垮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一层薄薄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