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向何本元。

何本元几乎是秒接。

这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平时看着温和敦厚，但在常委会上怼起人来从不含糊。

他没有翻笔记本，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孙建平脸上：

“孙书记的意见，我不能苟同。林远桥同志前天在矿难救援中的表现，在座各位不是没看到——他跟着邹师傅下井，在最危险的一线打支护、传碎石、扶矿工，从头到尾没有退缩过一步。我请问孙书记——你在矿难发生之后，做了什么？去了现场没有？下了矿没有？和矿工家属说了一句安慰的话没有？”

孙建平的脸色瞬间变了，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抽了一下，但何本元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如果林远桥因为上任当天辖区内发生事故就要被免职，那按照这个逻辑，是不是吴书记和冯县长也要因为石泉县境内发生了事故而被问责？是不是你孙书记也要因为政法系统的安全监管不到位而担责？属地管理追责是应该的，但追责要讲证据、讲程序、讲公平——不是张口就免这个免那个。林远桥在前天那场救援里拿命在拼，他配不配当马湾乡的书记，矿工家属说了算，不是你一句话定论。”

何本元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定神闲。

孙建平被怼得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划了几道重重的横线，不再说话。

王莽在何本元坐回去的同一时间往前倾了倾身子，接过了火力。

纪委书记的发风格和何本元完全不同——何本元是炮，他是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

“组织任命不是儿戏。”

王莽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远桥同志的马湾乡党委书记任命，组织部还没有正式下文，程序上他目前只是提名阶段。一个连任命文件都没有拿到的人，凭什么承担马湾乡煤矿事故的全部属地责任？孙书记刚才说要立刻免除林远桥的职务——我就想问一句，一个还没有被正式任命的职务，怎么免？”

孙建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发，被何本元和王莽一人一刀剁得七零八落——何本元打的是情理牌，王莽打的是程序牌，两道防线一左一右，把他的火力封得死死的。

但孙建平哑火，不等于其他人的枪口就收了。

组织部长刘正民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调比孙建平温和得多，但温和里藏着针：“王书记说的程序问题我承认——林远桥的正式任命确实还没有下来。但大家也都清楚，林远桥已经开始在马湾乡实际主持工作了。煤矿坍塌事故发生的当天，他人在马湾乡，以一把手的身份在指挥协调，这是事实。按照权责一致的原则，既然他已经开始实际履职，就不能以‘任命未下’为由完全免责。我的意见是，程序上可以不完全按照正式任命的干部来追责，但属地管理责任不能回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王莽的程序质疑，又把球踢了回来，典型的老组织口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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