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跑了半个月,手续终于办完了。
那天下午,陆沉站在归一堂门口,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里。锁锈得厉害,他拧了两下没拧动,又使劲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锁芯里掉出几粒铁锈,落在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钥匙拔出来,又插回去试了试,确认锁还顶用。
卷帘门锈得拉不开。他找来一把钳子,把锈住的卡扣撬开,拽着门板往上一提,卷帘门“哗啦”一声,带着一蓬灰冲了上去。灰尘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咳了两声,等灰落下来,才往里走。门里的潮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一下子涌出来,闷闷的,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于肯喘一口气。
铺子里全是灰。货架空着,墙角结着蛛网,柜台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柜台,灰底下露出一张发黄的价签,用浆糊粘在台面上:
“明代龙泉窑碗——八百”
师父的字。他认得。师父的字方正,笔画有力,落笔从不拖泥带水。
陆沉盯着那张价签,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它揭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地收进口袋。浆糊已经干透了,价签背面翘起一层,他把它压平,又按了按,才放好。
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面是铺面,后面能住人。他花了三天,把前面收拾出来——货架擦干净,重新摆了位置;柜台搬到靠里,玻璃擦得透亮;墙上钉了两排架子,预备放东西。后面那间,他搬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立了一排书架,把师父的账本、他的本子、那几本翻烂的古玩书,一本一本摆上去。账本放在最上层,用布盖着。
他把那枚青花碗拿出来,摆在柜台正中间。明早期修内司官窑,三百块捡的,市场价三百万。这是归一堂重新开张以后,第一件镇店的东西。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上前挪了半寸,才直起身。他围着柜台转了一圈,又蹲下看了看高度,才把位置定下来。往后要有客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该是它。碗身上的缠枝莲纹在光里泛着幽蓝,底足的火石红若隐若现——这东西往柜台上一摆,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匾。是他在阁楼角落里找到的——师父的旧匾,“归一堂”三个字,漆皮剥落,但木料还是好的。他找木匠重新刷了漆,又补了字。木匠是老街上的陈木匠,当年也给师父做过活。他接过匾的时候多看了陆沉一眼,说:“这是周师傅的匾吧?字还是那个字。”陆沉说是。陈木匠没再多问,低头把漆刷得很匀。新漆盖住旧漆,那三个字却还是师父当年的笔意,一笔一画,方正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