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天。

窗户从早亮到黑，他没拉过一回窗帘。桌上摊着七八张纸，正面写满了，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他手边搁着师父那支英雄钢笔，笔帽已经咬出了牙印，墨水快见底了，他也不去吸。

临江新城的账，他前世记得太清楚了。那时他替林家跑腿，见过那些报表的真身，也见过报表背后另一本账。只是那时候他蠢，以为那些数字的出入是“行业惯例”，是“大企业都这样”。直到他背了担保、替了黑锅、被逐出江城，死在外地一家小旅馆里，才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连起来，连成一条掐着他脖子的线。

旅馆那间房他到现在都记得：走廊尽头的尾房，窗户漏风，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他死前那天晚上烧得迷迷糊糊，床头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挂面，汤都凉了，起了皮。他翻了个身，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的却是林氏大厦三十六层那间会议室——他替林家背锅之后，连那层楼的电梯都进不去了。

他对照k体系里能调到的公开信息，一笔一笔核对。造价申报四十七亿，银行放款四十二亿，施工结算三十九亿。三组数字排开，中间那道缝，大得能塞进一辆车，塞进去的，全是林家的利润。

他写到半夜，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看东西要看根，不要看皮。皮会骗人，根不会。”

账的根，就是钱从哪来、到哪去。

他对着最后一张纸看了很久。纸上那十来个数字他早背熟了，可笔还是停在半空。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突然想起k体系打开时，左上角那行字：k体系，周砚立，2001年。传于后人，勿用于不义。

不义。

他前世替林家干了太多不义的事。做假账、签担保、背黑锅，桩桩件件，全是“义”字底下藏着的脏。师父把这套东西传给他的时候，一定没想过，徒弟拿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师父教他的“勿用于不义”，对着林家砸下去。

师父会怪他吗？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一张一合，只挤出半句：“小沉……你爹……”那口气没续上来。师父死的时候，床头还放着半杯凉透的高碎茶。

陆沉把笔放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摸出那部老电脑。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k体系的界面浮出来。他把光标移到“指令通道”那一栏，停了一下。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k体系，周砚立，2001年。传于后人，勿用于不义。”他盯着“不义”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放在键盘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键帽。

师父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他想起师父最后一次教他看东西的场景。那是2008年冬天，师父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还靠在床头，让他把一只青花碗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个底，”师父说，“真东西的底，是有根的。假的再像，根是虚的。”他那时候不懂，问什么叫根。师父说：“就是你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的那个东西。”

他当时没摸出来。现在他对着屏幕上的光标，忽然觉得，他好像摸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