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偶尔回这片空域,那时候状况还远不及现在这般严重。”
她能够想象那幅景象,皇城被数百艘浮空舰围困,炮火倾泻,战火席卷街巷。
刚刚接过帝位不过十多年,陈曦璇孤立无援,内有朝堂官员摇摆倒戈,外有强敌兵临城下。
若是没有江诚恰好降临,结局估计是不堪设想。
“叛乱虽被镇压,但祸根未必除尽。”赵清澜眸光沉沉,“主谋战败,可这些势力应该还勾连了不少人,麾下部曲、依附他们的地方领主,还有很多活在世间。这些人心中权欲不死,只是暂时慑于失败,蛰伏观望。”
“等到曦璇要昭告天下,说出衰变侵蚀,提出举国迁徙水蓝星……”话说到这里,赵清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他们而,这便是绝佳的借口。他们大可造谣说女帝受妖蛊惑,要裹挟万民奔赴虚无的异世界,借机煽动民心,再度起兵。”
江诚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妨,这群跳梁小丑若是还敢跳出来作乱,我自会抹平。”
“何况……如果她们真的这样干了,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带她们去水蓝星吗?”
“不如放任她们这种人,在这个世界,自生自灭。”
江诚看着赵清澜,他语气淡然。
这话落下,高空的风卷动赵清澜身上如云似雾的广袖,云凤暗纹在朝阳下忽明忽暗。
她闻身子微微一僵,浅琉璃色的眼眸轻轻眨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理智之上,她明白江诚说得没错。
那一批满心权欲、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掀起战火,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的人,就算带到水蓝星,也只会带去纷争与祸乱。
历经终末浩劫,她拼尽全力护住的,是挣扎求生的普通民众,从来不是野心勃勃的谋逆之徒。
可情感上,终究绕不开一层羁绊。
这些人的先祖,很多也是当年从崩碎的地面拼死活下来的幸存者,是和她一同熬过末日火种的同胞。千年流转,后人却彻底丢掉了先辈的苦难与初心。
“道理我懂。”赵清澜缓缓开口,声音轻而低沉,目光落向脚下偌大的皇城,“可其中并不全是罪魁祸首。很多底层部曲、领地之上的普通百姓,只是被上头的裹挟,身不由己。”
“真正该舍弃的,是顶层那些贪权的领主。无辜的民众不该为上位者的野心陪葬。”
江诚微微颔首,并未反驳。
“随你,要带什么人回去,是你的事,我不管。”
江诚看着赵清澜,如今水蓝星已经进化成了岚界,几千万人带回岚界,完全激不起什么水花。
江诚是毫不在意的。
听到这句话,赵清澜抬眼望向江诚。
她能听出那一份漫不经心的底气。对他而,这片世界数千万生灵的迁徙,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多谢。”赵清澜轻声道,浅琉璃色的眼瞳之中掠过一丝柔和。
这事毕竟是她在求江诚帮忙。
五千年,她背负着整个文明的重担独自前行,每一次抉择都要掂量万千人的生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终于不必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重量。
“只要能把无辜之人护住就够了。”她继续缓缓说道,目光俯视下方层层叠叠的屋舍,“那些被领主胁迫、蒙在鼓里的平民,不该因上位者的贪婪,埋葬在衰变侵蚀的末日之下。”
“至于冥顽不灵,知道灾难降临,却执意要挑起战乱的人,就留在这片天地,接受属于他们的结局吧。”
“你我之间也不必谢。”
江诚看着赵清澜。
“之前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的错,你们的要求,我会尽全力去满足。”
赵清澜心口轻轻一颤,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埋藏五千年的委屈、思念、孤寂,在这一刻险些就要翻涌上来,却被她凭着多年的隐忍强行压了回去。
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二人的私密之地,千丈之下,整座皇城千千万万人都在等候,还有浩劫压在所有人头顶。儿女情长,只能暂且往后搁置。
“过往的对错,不必再反复提起。”赵清澜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下炎阳的亿万生灵,才是头等大事。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慢慢说吧。”
赵清澜眸子之中泛着几分水意,她静静地看着江诚。
“嗯。”
江诚点点头,他看着赵清澜,“行,暂且不说,那……我们现在下去?”
“嗯,我们下去。”她看着江诚,轻轻应道。
赵清澜指尖轻轻攥住胸前那枚冰凉古朴的项链吊坠,那是五千年前留存至今的旧物,链身镌刻着已经失传的上古云纹,这是控制浮空舰的物件。
随着她应声落下,悬停在千丈之外的墨玉巨舰震颤了一瞬。
舰身表层温润冷冽的墨色光泽缓缓流转,一股厚重磅礴的场域漫散开,巨大的舰体不再维持高空的安全距离,平稳、缓慢地向着皇城的方向沉降。
云海被巨舰舰身轻轻拨开,层层絮状云絮向两侧翻涌。
或许是赵清澜乘坐的巨型浮空舰下降,此刻,底下的大部分人是更为激动。
流与惊呼交织,可没有人敢四散奔逃,墨玉巨舰没有释放炮火,没有显露半分杀伐的敌意,可那巨大的舰体,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敬畏多过恐惧。
城头垛口,诸葛芸汐握刀的手依旧紧绷,瞳孔微微收缩。
守城的士兵们下意识握紧兵器,城防火炮依旧保持瞄准姿态,却没有人擅自点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艘巨舰并无开战的意图。
紫宸殿前的白玉广场,禁卫方阵也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陈曦璇立在广场正中,玄金帝袍被从天而降的风微微吹起。
她抬首,望着不断下沉的墨玉巨舰,又看向舰艏露台那两道身影。
“他们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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