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岭北的第二天，许志远下井了。

不是去校验数据，是去修鼓风机。魏师傅头天晚上在筹备组办公室里念叨了一嘴，说矿口那边有台鼓风机转起来有异响，几个老师傅都去听过，有人说是轴承的问题，有人说是叶轮的问题，争了半天没敢拆——怕拆了装不回去。许志远说那就下去看看，带上工具。

矿井是老矿井，巷道里阴冷潮湿，头顶的矿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魏师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边走边敲巷壁，听有没有空腔。许志远跟在后面，背着他爸留给他的那个旧工具袋，里面装着扳手、油枪、塞尺，还有那双新劳保手套。鼓风机装在井下回风巷的岔口，机器外面罩着一层铁壳，铁壳上凝着水珠。几个老师傅已经蹲在旁边等着了，有人手里拿着粉笔在铁壳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异响”。

许志远蹲下来，把铁壳拆开，拿手电筒照着叶轮看了看，又用手转动叶轮听轴承的声音。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魏师傅蹲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许志远把叶轮转了三四圈，停下来，拿塞尺量了量轴承间隙，又用手指捻了一下轴承盖外面的油渍，对着手电筒光看了看油膜怎么在指纹里散开。他说轴承间隙大了，但不是磨损——是上次安装的时候垫片装反了。叶轮没变形，轴承也没坏，只是垫片装反了导致间隙偏大，转起来有异响。魏师傅说你才听了这么一会儿就听出来了。许志远说不是听出来的，他爸以前在春城工地修减速箱，每修完一台都把故障原因和判断依据记在单子上，垫片装反导致异响的那张单子就在他抽屉里。这次来岭北他把那些单子全带过来了。

他把垫片拆下来，翻了个面，重新装回去。又用手转动叶轮，异响没了。几个老师傅轮流伸手转了一下叶轮，有人说这声音就对了，跟几十年前新装的时候一样。许志远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设备维护单——格式跟他爸在春城用了十几年的那张一模一样——趴在鼓风机铁壳上开始写：“设备：井下回风巷鼓风机。故障现象：启动时有异响。故障原因：轴承垫片装反，间隙偏大。处理措施：拆下垫片重新安装。备注：垫片正反面有标记，安装时需确认方向。首次检修，手生。”他把单子递给魏师傅，魏师傅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旁边几个老师傅。有人指着备注栏里“手生”两个字，说许工你太谦虚了，你不是手生。许志远说他爸当年第一次独立处理故障，备注栏里也写的是“手生”。后来那张单子被印进了推广手册和技术标准里，辽北的新徒弟们现在还在照着写。

他话音刚落，有个年轻学徒从巷道那头走过来，蹲在鼓风机旁边，拿手指捻了一下刚换下来的废油，对着头灯光看了看，问他师兄这油膜怎么散得比上次快。师兄说那是齿轮磨损间隙变大了，油膜挂不住。年轻学徒拿手指又在废油里捻了一下，这回捻得很慢，然后把手指伸到师兄面前。许志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蹲在搅拌机旁边学捻油的时候，手生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爸每次都说“再来一次”。他把那张填好的维护单夹在井口值班室的门把手上，跟魏师傅说明天把这张单子贴到筹备组办公室墙上，以后这台鼓风机的每次检修都记在同一张表格里，什么时候换的油、谁换的、换完之后的运行情况，一条一条往下填。等填满了，就是岭北自己的设备维护标准。

从井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魏师傅推着三轮车送许志远回招待所，路上经过矿口那片菜地，月光底下能看见几排冻菠矮矮地贴着地面，叶片上凝着霜。魏师傅说上次从春城带来的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等开了春就能分给筹备组的老伙计们，以后岭北也有了自己的冻菠。许志远说春城的种子到辽北的时候是第一代，到岭北是第三代了，每到一个地方，种子都会比上一代更耐寒一点。他把工具袋放在车斗里，竹竿横搁在车把上，月光底下巷壁上的粉笔圈还在泛着微微的光——那些是上次校验时魏师傅他们画的，“此段已测”、“此段待查”、“此段需补数据”。现在井口值班室门把手上还夹着一张新填的设备维护单。再过几天，筹备组办公室墙上会多出一张表格，表格里压着“手生”两个字，跟老许十几年前在春城工地第一次独立处理故障时写的一模一样。那时师傅们会把这张表格当成岭北矿区技术规范的第一份实操记录，以后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压着不同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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