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门峡到通远城的这段路,张书夜走了三天。
他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两旁连绵不断的田垄和村庄,面色一日比一日复杂。
那些田里的庄稼虽已收割完毕,可田埂修得整整齐齐、灌渠里的水清凌凌地流着、每一块田地之间都立着写着编号的木牌。
路边经过的村庄炊烟袅袅,村口的晒谷场上堆着山一样的谷垛。
有几个穿着棉袄的孩童正在谷垛之间捉迷藏,咯咯的笑声顺着风飘到官道上。
他看见路边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驿站。
青砖灰瓦修得齐整,驿卒们穿着统一的皂色短打站在门口。
见了队伍也不慌张,只是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驿站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各种布告——
有的是招工启事,写着"酿酒厂需熟练工三十名,月粮五斗、钱一贯";
有的是物价公示,清清楚楚地列着米、面、油、盐的市价;
还有一张是学堂的招生告示,上面写着"环洲义学招收蒙童,免束脩、供午膳"。
张伯奋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告示上的字,眉头拧了半天,最后闷声问了一句:
"这武植……还给百姓办学堂?"
张仲熊在他身侧低声回答:
"哥,这一路走过来你没看见吗?”
“那些田、那些渠、那些驿站和作坊……这哪里是草寇的地盘?”
“这就是个治下井然有序的小朝廷了。"
张伯奋闭了嘴,可他那双握着铜锤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陶震霆在马背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枣瓜锤横在鞍前被他用胳膊夹着,嘴里不住地咂舌:
"乖乖……这路边的村子,比咱们京畿附近那些地方还像样。”
“你看那些房子——墙是白的、瓦是青的、院门口还种着树,这哪像边陲之地啊?"
张书夜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一直在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上游移。
他在西北边军待过十几年,见过这片土地最荒凉的模样——
那时候路边全是盐碱地,村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官道上的行人个个神色仓皇。
可眼前的环洲,田是肥田、村是富村、百姓的脸色是吃饱了饭的红润。
他心里那个曾经拧得很紧的结,正在一寸一寸地慢慢松开。
到了通远城外的那片工业园区时,整个队伍都停住了。
张书夜勒住马,虎目中的光芒剧烈地闪了几闪。
面前是一片延绵数里的厂房群落——
灰色的砖墙、青瓦的屋顶。
一列列高大的烟囱从厂房间拔地而起,有的冒着淡淡的青烟。
有的则安静地矗立在秋日清澈的天空下。
厂区之间的道路上人来人往,推着独轮车的工人、扛着麻袋的脚夫、骑着驴子的账房先生,穿行得像一座繁忙的蜂巢。
最靠近官道的那座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通远酿酒坊"五个大字。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阵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旁边一座厂房门口堆着一排排齐整的陶罐,有工人正用毛刷在罐身上刷着什么。
再远一些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门口的木牌上写着"日用器皿坊"。
进进出出的工人用推车运着一摞摞崭新的粗瓷碗碟,碗碟在秋阳下泛着釉面温润的光。
"这些……都是武植建的?"
金成英在张书夜身侧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张书夜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在那些厂房之间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