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关,万物复苏。
环洲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田埂上的冰凌刚化净,嫩绿的草芽便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
武植挽着裤腿,赤脚踩在翻过的水田里,正弯着腰察看新育的秧苗。
泥水没过脚踝,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弯腰时腰间的旧刀鞘碰到腿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片水田在通远城以东三里,是去年秋天才新辟出来的。
连片的田畴从官道两侧一直铺到山脚下,春水漫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田埂上立着新砌的石砌水渠,渠水引自北面的山溪,沿途还有几架水车在吱呀转动,将水引向更高处的旱地。
远处山坡上,去年栽下的果树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枝头缀着嫩嫩的芽苞。
"大哥!"
朱武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的喘息。
武植直起身,从泥里拔出脚来,踩着田埂上的草皮走过去。
他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抬头看见朱武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时迁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卷薄绢,正朝这边张望。
"京城来的信。"
朱武将薄绢递过来,压低了声音,"宋江班师了,朝廷封了官,开春又让他去打淮西王庆了。"
武植接过薄绢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薄绢上字迹细密,是时迁亲手抄录的邸报摘要,写得很清楚——
宋江率领梁山大军在去年秋末攻破威胜城,田虎伏诛,宋徽宗大喜。
加封宋江为"忠勇军节度使",吴用为行军参谋。
其余一众梁山头领皆有封赏。
开春后,朝廷又下旨,命宋江率军征讨淮西王庆,王庆占着淮西八州,作乱多年,朝廷屡次征讨不下。
武植看完,将薄绢折好放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出我所料。"
他重新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田里的秧苗,"王庆那点家底,经不起宋江打的。"
朱武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主上这一副闲适模样,忍不住道:
"大哥,咱们就这么看着?“
“宋江这回灭了田虎,得了封赏,气焰正盛。”
“若是再让他灭了王庆,只怕朝廷更要倚重他——"
"让他打。"
武植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他打他的,我种我的地。"
他站起来,迈步走到田埂上,弯腰提起搁在一边的草鞋,抖了抖泥,套上脚。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将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远处的水田里,几个农人正弯腰播种,动作整齐得像在跳舞;
更远处的山坡上,几个半大的孩子赶着一群羊,羊叫声零零星星地传过来,混在风声和水车声里,像是春天本身在哼着歌。
时迁蹲在田埂上,拿手遮着太阳往远处望,咂了咂嘴:
"大哥,咱们这儿……跟别处真不一样。“
“我这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州县还都是去年冬天饿死人的光景,可一进了庆州,环洲地界,就跟换了片天似的。"
武植没有接话,只是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株被水冲倒的秧苗,重新插进泥里,手指在根须周围按了按,把泥土压实。
朱武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那咱们汾州那边……"
"汾州的事我安排了。"
武植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杨志带三千玄甲铁骑过去。“
“琼英带两万步卒。“
“琼英在汾州经营了十几年,那些兵士听她的,她比咱们熟悉汾州的民情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