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得很低,河湾的潮气顺着石路往集后钻。
药船靠回岸边时,南岸木棚的地面已经洇成一片黑水。
伙计们把箱子平码在石基上,箱底仍不断往外渗水。
米行的粮袋更不敢近棚,只能堆在车辕旁,由车夫一趟趟换着肩。
集后旧巷尽头有座南仓。
墙皮脱得斑斑驳驳,檐角压着几丛枯草,半扇厚门却关得极紧。
杜老爹坐在门内的小凳上,膝头横着一串铁钥匙。
他身后站着两个伙计,一个握木棍,一个攥着门闩,听见巷外车轮声,神色比水边的人还紧。
宁远被王语嫣扶到檐下,走得很慢。
胸口的伤牵着每一步,额上才落下的冷汗被风一吹,连唇色都白了些。
王语嫣的手一直托在他臂弯,察觉他要往前,便低声道:‘你只能站在这里。’
宁远点头,没有挣开。
杜老爹隔着门缝看他,先看见他腰间的剑,又看见巷子里接连而来的药箱和粮车,手指将钥匙攥得更紧。
‘宁公子名头大。’老人开口时嗓子干涩,‘可我这仓不大。
今日让你们进来,明日王府的人、刀门的人都说自己也该进,我拿什么赶?’
巷里安静下来。
药铺伙计抱着湿药包,想开口,被宁远抬手止住。
他没有去碰剑,只从伙计手里接过那包药。
油纸已经被水泡软,边角渗出苦涩的药味。
宁远走不到门前,便托着药包向杜老爹递过去。
‘这是你方才让人送到棚下的。’他说,‘湿了,先还你。’
杜老爹一怔,没有立刻接。
‘仓开不开,是你的事。’宁远道,声音不高,却让巷里的人都听清,‘我们不替你许给谁,也不替你占着。
你肯说实话,就够了。’
杜老爹望着那包被水打湿的药,又望向巷外。
老船娘正领着人把箱子垫上碎石,车夫把一块车板卸下来遮在粮袋顶上。
谁都狼狈,却没有一人往仓门上撞。
老人慢慢伸出手,接过药包。
指尖触到湿纸时,他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只开靠河那一间。’他终于道,‘钥匙在我手里。
后院不许进,祖屋不许碰,旧账册也不许谁翻。
进门的货,谁的就是谁的;
我只借一晚避潮。’
米行掌柜立刻皱眉:‘一间能放多少?
药箱若全塞进去,我的粮怎么办?’
船娘也把篙杆往地上一顿:‘我船上的盐布不进门。
放在别人屋里,回头我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杜老爹的两个伙计听得更紧张,仿佛这一句句都要把刚松开的门再顶回去。
黄蓉从巷口走来,鞋面还带着河泥。
她没有替任何一边劝,只弯腰看了看药箱底下的水痕。
‘怕潮的先进去,不怕潮的各自带走。’她抬头对药铺伙计道,‘你们挑最急的。
米行的粮照旧在车边,船上的货还在船上。
杜老爹借的是一间空仓,不是把大家的东西都收进去。’
掌柜张了张嘴,见那一箱箱药确已浸得发软,只把袖子一甩:‘我的人守粮车。
谁也别拿粮袋垫药箱。’
‘守你的。’黄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