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公寓里只剩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日向葵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的通讯器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和七海队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明天再细说”。小仓葵在客房，那间原本是储物间的房间，大概也睡了。而真夜也到自己的位置上休息了。九条绫今晚加班，说是有紧急的数据分析要处理，可能要凌晨才能回来。
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浅川星见坐在她对面的坐垫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整理好的资料，茶已经凉了。
“关于你的预能力。”光开口，声音很轻，以免吵醒日向葵。
浅川星见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光会问这个问题。从旧港区事件之后，从那些预画面与实际情况出现偏差之后，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次对话。
“你想问，为什么我预见的‘未来’没有发生。”浅川星见把玩着塔罗牌，语气平静。
“不是没有发生。”光说，“是发生了，但形态不同。你预见到小仓葵身处危险，背景中有彩色泡泡，那确实发生了。但袭击她的是深雪集团的武装人员，不是泡泡。预没有错，但细节偏离了。”
浅川星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能力，确实有局限性。”她坦诚地说，“通过特殊能力中残留的信息碎片，窥见与当前因果纠缠最紧密的未来片段。但这种方式看到的未来，有几个特点。”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看到的是‘片段’，不是‘全貌’。就像从水面上看水下的东西，轮廓清晰，细节模糊。第二，看到的未来是‘最可能发生’的路径，不是‘唯一’的路径。如果因果链条中的某个环节发生变化，未来也会随之改变。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所看到的未来，总是优先呈现‘对我有利’的片段。”
一伙人在这里相处这么长时间后，浅川星见也是终于在这个时刻正式的说明自己的能力了。
光微微眯起眼睛。“对自己有利？”
“是的。”浅川星见没有回避，“这所谓预能力，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就把它比喻是一个精灵。它有它的偏好，有它的判断标准。它会选择那些‘我更需要知道’的信息传递给我。而那些信息，往往与我的安危、我的利益、我的目标相关。”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并不在意温度。
“所以，当我在旧港区事件后尝试预小仓同学的未来时，它选择呈现的，是‘她可能被泡泡相关力量伤害’这个片段……因为这对我、对我们团队来说，是最大的威胁。至于袭击她的是深雪集团还是泡泡本身，在‘雨滴’的判断里，可能是次要信息。”
光沉默着，消化这些话。
“换句话说，”她最终说，“你的预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它经过了基本的筛选和解读。”
“可以这么理解。”浅川星见没有否认，“但它不是谎。它呈现的片段，确实会在未来发生。只是……形态、细节、参与方，可能与预见的画面有所出入。”
“那么，如果有人筛选信息之前，主动改变了因果链条呢？”光问，“如果有人知道你会预，故意制造虚假的‘未来片段’来误导你？”
浅川星见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泡泡。”
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浅川星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总是稳稳端着茶杯、快速翻阅资料的手，此刻微微蜷缩着，像是暴露了某种不安。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了很多，“我这里能力能看到因果，但因果本身可以被扭曲。泡泡的存在，那种超越常规维度的力量，可能会干扰感知。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涟漪会打乱倒影。”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未来，可能是泡泡故意让你看到的。”
“也许。”浅川星见抬起头，看着光，“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泡泡不需要伪造未来。”浅川星见说，“祂只需要……什么都不做。”
光微微皱眉。
“我的预，基于‘当前因果链条’。”浅川星见解释，“如果泡泡介入，改变因果，预就会失效。但如果泡泡不介入，只是‘存在’，只是散发祂的力量，影响周围的人和事—，那因果链条本身就已经被污染了。不需要祂刻意伪造，预看到的‘未来’，已经是祂存在后的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换句话说，从泡泡降临的那一刻起，我看到的每一个‘未来’，都已经把祂的存在计算在内。我无法区分哪些是‘原本的未来’，哪些是‘被祂影响的未来’。因为祂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颗沉默的星星。日向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光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那张平静的、不属于人类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你之前说，”她开口，背对着浅川星见，“你从不试图改变预中的未来。因为你知道，预呈现的是‘对你有利’的片段。”
“是的。”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的未来不再是‘对你有利’的——你会怎么做？”
浅川星见没有立刻回答。
光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幽蓝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浅川星见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这预中从来没有呈现过对我不利的未来。也许是因为它知道，我不会接受那样的未来。也许是因为，它比我更了解，我能承受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