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守军,是潘美留下的三千人。他们扎营在离山脚二十里的一个山坡上,帐篷一排一排的,从远处看像一片白色的蘑菇。领兵的校尉姓周,叫周大勇,三十出头,黑脸膛,大手大脚,嗓门大得像打雷。他每天带着人在营地周围巡逻,盯着那道裂缝。裂缝一天比一天大,黑气一天比一天浓。周大勇心里没底,但他不说。他当兵十多年了,知道当兵的不能说怕。说了怕,兵心就散了。
那天夜里,轮到周大勇值夜。他站在营地最高处的一个土坡上,看着北边那道裂缝。月亮被黑气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他点了一个火把,火光照不了多远,但他不敢不点。不点火把,什么都看不见,心里更慌。
突然,裂缝里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暗的亮,黑的亮,说不清楚。周大勇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眼睛,是一群眼睛。红的,密密麻麻的,像萤火虫,但不是萤火虫。萤火虫是绿的,这些是红的。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周大勇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他喊了一声:“全体集合!”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惊起了几只栖在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甲胄没穿好,有的刀没拿,有的光着脚。他们看着北边那道裂缝,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腿都在抖。周大勇站在队伍前面,拔出了刀。“弟兄们,怕不怕?”没有人说话。周大勇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怕不怕?”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说:“怕。”周大勇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是假的。但不能跑。跑了,百姓怎么办?”
裂缝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比雷闷,比雷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震得脑袋嗡嗡响。裂缝被撑开了,像一张嘴,张得大大的,从东到西,几乎横跨了半边天。黑气涌出来,比以前更浓,更黑,更臭。然后,东西出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蚂蚁,但不是蚂蚁。蚂蚁小,这些大。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人又像兽,分不清。它们的眼睛是红的,在黑暗中闪着光。它们的嘴是裂开的,露出尖牙。它们的爪子是黑的,长而锋利。它们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它们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黑气,开始往山下跑。
周大勇大喊:“弓箭手!放箭!”
弓箭手们拉开弓,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去。射中了,那些东西倒下去,但倒下去的又爬起来了。箭矢插在它们身上,它们像没感觉似的,继续往前跑。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手抖得拉不开弓,旁边的人帮他拉开,他松手,箭飞出去,歪了,不知道射到哪儿去了。
“长矛手!上前!”周大勇又喊。
长矛手排成排,长矛平举,矛尖指向那些冲上来的东西。第一排冲上来了,撞在长矛上,矛尖刺穿了它们的身体,黑血喷出来,溅了士兵一脸。但那些东西没有停,继续往前冲,长矛从它们身体里穿过去,它们还在往前冲。士兵们被撞倒了,被踩了,被撕了。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
周大勇挥着刀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东西的。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倒下去的越来越多。他咬着牙,不退。
“将军,顶不住了!”一个副将冲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