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从御书房出来,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陛下同意了,他能回家了。难过的是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走得很慢,从皇宫到翰林院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板松了,哪块石板下雨天积水,哪个墙角蹲着乞丐,哪个拐角卖烤红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不想迈出去。
翰林院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灰扑扑的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儿,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那时候他怕。怕陛下,怕先生们,怕那些听不懂的话。现在不怕了。但他舍不得走。
他推开门,走进去。沈括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和往常一样。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说话。沈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耶律贤道:“陛下同意了。让孩儿回去看看。”沈括的算盘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走?”耶律贤道:“过几天。”沈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算账。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回去看看也好。你娘想你了,你叔叔也想你了。”耶律贤低下头。“孩儿走了,先生们……”赵明义摆摆手。“我们不走。你走了,你的位子还留着。等你回来,还坐这儿。”耶律贤心里热乎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寒放下笔。“你那些故事,带回去给你叔叔看,给你娘看。他们看了,高兴。”耶律贤点点头。“带了。都收在箱子里,厚厚一摞。”张寒道:“还有你叔叔写的那些,巴图写的那些,也都带回去。他们看了,也高兴。”耶律贤道:“带了。都收着呢。”
沈括算完了一笔账,把算盘推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耶律贤桌上。“拿着。路上用。”耶律贤打开,里面是银子,一锭一锭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愣住了。“沈先生,这……”沈括道:“你的书卖了钱,孙掌柜送来的。一直替你存着。路上买点东西带回去,给你娘,给你叔叔。”耶律贤想推辞,沈括摆摆手。“别推。推来推去没意思。拿着。”
赵明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木梳,不大,齿密密的,磨得光滑。他道:“路上梳头用。别到了家,头发乱糟糟的,你娘看了心疼。”耶律贤接过来,手指摸了摸梳齿,滑溜溜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耶律贤桌上。“这本《大周记事》,我写的。带回去给你叔叔看。让他知道大周是什么样子的。”耶律贤接过来,翻了翻。字还是那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张先生,孩儿……”张寒摆摆手。“别说了。走吧。早点回去,早点回来。”